午間的太陽正暖,他的情緒也略微緩和,問我:「你呢,新年有什麼節目?」我指着身後的寫字樓,解釋說這一年太忙,應該就是盡力早些收工,回家吃飯。他歎口氣,又似是在安慰我:「這樣更好,本來這些節日就好無聊,什麼辭舊迎新,新年願望,都是自欺欺人而已。新一年又有什麼好呢,所有舊問題也不會消失,只不過政府又可以收一輪稅罷了。」
這幾日人人都在社交網絡寫2020年回顧與2021年眺望,不管多麼抑鬱悲情,總還是會在尾聲給自己鼓氣,從沒聽到這麼泄氣的話。其實上次平安夜見到他已經有點這樣的感覺,那次他來得很晚,見大家都在等他,也沒有太多抱歉,只是很平淡解釋說經濟困難,所以什麼也沒有帶。整個晚餐也沒看到他吃什麼,只是煙一支一支抽,酒就一罐一罐飲,瘦弱的面頰泛着紅色,也沒有留到很晚,說是要回家,就離開了。
那時候,他還是有家的,父母早逝,只剩他和妹妹,之前有個女友,因為政見不合斷了往來。妹妹結婚生子,但總懷抱對兄弟的親情。他電話裏存着侄女的相片,可愛斯文,時時提起,眼角眉梢都是笑。今年這些也都沒有了,妹妹的家人害怕會被這樣的親戚連累,三番五次看到他上門,都會擺出冷漠的臉龐。他努力無視,用僅剩的零用常常買些水果零食去拜訪。直到有天妹妹打電話請他暫時別去,說妹夫家人很擔心他這樣的亡命之徒會教壞小朋友。
「所以,平安夜也好,元旦也好,我也不夠錢去玩,也沒有人去看,索性多送幾筆外賣,倒是可以買多幾包煙抽。」
他的電話振動,有新單要跟,揮揮手告別,還是說了聲:「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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