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武肺疫情肆虐之際,在全國各地逃亡一個多月的「新公民運動」發起人許志永,在廣州正式被捕。他的藏身之地,是50歲女律師楊斌的居所。這一舉動,使楊斌一家成了窩藏通緝犯分子。
8月,她收到了廣東省司法廳的律師執照註銷通知書後,形容自己「光榮地成為無證律師」,要回歸田園做農夫。
讓人好奇的是,楊斌除了是一名人權公益事務關注者,還曾經是一名在檢察部門工作逾20年的明星檢察官。她是如何從主旋律弘揚的一部份,到走出體制做維權律師,再到今日被註銷執照,最終歸隱田園的?
《蘋果》記者
被釘牌後,楊斌在海鷗島的小魚塘旁,一早一晚忙於務農,在田裏割通菜、番薯葉,再把它們與玉米、稻米做成飼料,餵雞鴨鵝,「很早就有這種田園情節了」。她在微信朋友圈戲稱,自己是被法律耽誤半生的農民,「當下的狀況,我挺想得開的,做不成事的話就別做,呵呵呵」。
楊斌律師生涯只有五年,轉變為律師前,她是在廣州工作20多年的檢察官,直到2015年離開。
之所以今年走進公眾視野,是因為2月,中國公民維權的領軍人物許志永在2019年底「廈門聚會案」後,一度居留在她廣州番禺海鷗島的家中,以逃避當局的抓捕。這一「危險動作」,她視之為理所當然:「對於我來說,他就是一個自由的人,他因為倡導官員財產公開、平權被抓過也坐過牢,但他找我的時候,他已經出獄了,他是正常的普通公民,在我這裏住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年初武漢肺炎疫情爆發初期,楊斌曾參與聯署聲援以及要求恢復李文亮醫生的聲譽;本月中,又以人權公益組織代表的身份,到雲南探望被捕的異見詩人王藏家屬。
楊斌所做的一切是那麼無所畏懼,但作為記者邀請內地受訪者,特別是經歷810報社大搜查後,《蘋果》已上升為國家安全層級問題,總有些戰戰兢兢。沒想到身處廣州的楊斌當時答得爽快:「那就今晚8點吧。」心中不免疑惑,在體制內工作多年的她,對於甚麼該做、甚麼不該說,怎會沒有一點顧慮?
「呵呵呵,我的思維裏沒有這樣的概念,在大陸體制下,很多人腦袋裏總有點自我審查吧,哪些人不宜交往、哪些媒體不能接觸,但我一直都沒有這種概念,呵呵呵……」訪問開始的兩分鐘裏,她已給人耿直率性的印象,總是伴隨着笑聲。
在體制裏,中國政府部門規矩多如牛毛,甚麼三條禁令、八項規定、十條紅線,說你接受外媒採訪不行、去台灣不行,連去哪裏旅行都要寫長篇報告請示,「我覺得體制是很奇怪的,你感覺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要經過審批一樣……體制會把所有體制外的人設想為敵人,他會告誡你謹慎跟體制外的每一個人打交道,他們是來害你的,不僅僅是跟媒體、律師的交往。他會不自覺地灌輸這樣一種觀念,讓體制內的人和體制外這種隔閡,不自覺地變成自己的一個行為準則。」
但她滿不在乎,「這些條條框框對於我來說沒有意義,我從來沒有當回事,我該怎麼做就怎麼做,該怎麼說就怎麼說,我的準則是我的良知。」
這種個性使得她在體制裏相當出格,早年因此成名。2005年,她代理一宗母親殺嬰案,江西母親周模英因付不起醫療費,絕望中殺死了八個月大病女的案件。當時楊斌在法庭上聲淚俱下請求輕判:「我們不能忘記那些掙扎在社會底層、為生存而苦苦呻吟的人們,他們的苦難和命運。這也是法律應有的良知。」
站在檢察官的位置為被告求情,這份公訴詞曾引起社會爭議。但周母刑滿出獄後,特地登門跪謝楊斌,事件震撼全國,楊斌其後更被十多間央媒共同評選為「2011年度中國正義人物」。背後的含義是重要的,因她敢於在體制中說不一樣的話,並以難能可貴的社會關懷,最終救了底層小人物的命運。
但問題是,中國的體制是自上而下高度動員,凡事聽從領導決定。任你自由意志再強大,作為體制一員,可以發揮的空間是有限的,永遠不可能對抗集體決定。否則中國司法制度下怎會冤案錯案不絕?
「即使是自己辦的案件,也不能決定他的命運,當然有的。」楊斌憶述,她工作初期,曾經有一名老農民把道聽途說的地方官貪腐傳聞,向政府有關部門舉報,結果被誣告陷害罪。「我當時認為他是不構成犯罪的,因為他沒有辨別線索真假的義務。但這個案子在這個小地方非常重視,由領導督辦,政法委已經召集公檢法開會,給案子定了調。」
楊斌當時如實地寫明不構成犯罪,但老農民仍然被判刑三年,她氣憤亦無力。「我從內心認為他不構成犯罪,但我還得硬着頭皮,坐在公訴席上指控農民,構成犯罪,其實這種是非常嚴重的人格分裂。」或許值得慶幸的是,老農民這類案件在楊斌的職業生涯中很少見,大部份都按正常的程序進行。但作為大機器中的小齒輪,順從體制,是否也有所謂的「沉默之惡」?
「現有的事實和證據是怎麼樣,我就一定會如實地寫上去,我不會有人暗示我甚麼或領導定了調,就放棄了我的觀點和原來的主張。」
「雖然最後還是不得不服從,但我還是對得起我自己的良知,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發出我的聲音,只是我沒有能力去改變、去決定這個案子的命運……老農民這個案件,你說怎麼辦呢?領導照樣可以找另一個人來辦,不會因為你是經辦人A還是B而改變,不會的。我覺得我能做的就是,盡我的法律專業、盡我的法律良知,我已經做了我該做的。」
在體制內保持自主思考,容易會被視為政治覺悟不夠強,或正因如此,專案、大案從來輪不到她處理,「至少領導知道我不是一個可以控制的人,不是一個聽話的人」。周模英案成名後,她很快被調派一個負責處理文書的職位,做的只是中學生水平的工作。2015年,還差五年便可退休的楊斌,放棄了鐵飯碗,並成為了媒體報道的題材。
楊斌在當年訪問中提及,深信律師是社會轉型期的中堅力量,比檢察官更能自由表達思想,並盼望着自己能成為一名「死磕」律師,用輿論壓力推動案件處理。但時代發展超出人們的想像,從2015年《國家安全法》的通過、709維權律師大抓捕,再到2018年修憲案確立國家主席終身制,習時代的浪潮快速席捲社會,楊斌當年深信的「自由」空間,也在急速縮小。
「整個社會的收縮、言論控制,以及對言論的打壓和控制,非常明顯感受到。我做律師是不是隨心所欲的辦案子?也不是的」。
「在過去三年中,我辦過的都是很普通的刑事案件,只是當中存在着冤案錯案等等,但這些普通案件會因為我的介入,轉變為敏感案件」。從2016年至2019年,楊斌從未辦過涉及國家安全案,看似很「穩陣」。但當她發現案件有問題,利用自媒體寫文章為當事人吶喊時,便往往招來司法局、律師協會等部門高度關注。
2019年,正正因為她代理的案件寫了一篇文章,受到官方和律師所壓力要求刪除,而她拒絕讓步,結果事務所不肯與她續約、也不批准她代理案件。由於無法順利轉往另一律師所,楊斌四年多的律師生涯,今年8月正式告終,「心理上有準備了,我知道這一天肯定是要來的。離開了體制,發現其實體制無處不在。只是說比起體制內,他可能獲得的有限自由,但和真正的自由還是有很大差別的……」
惟更諷刺的是,找上門讓她辦案的人竟然比以前更多,顯見官方評價和社會大眾的評價完全兩碼子事。但年已半百的她卻想說「不了」。
「還是冤案,各種冤案,所以為甚麼我也不想辦案,做這種案子太累了,他們充滿希望地來找你,但你實際上心裏很清楚,在現在這種司法環境下,一個非常明顯的錯案,怎麼去吶喊呼籲,都依然是很難改變這個結果。這個挫敗感是很強烈的,對人的精神也是一種很大的煎熬和傷害。」
她深刻意識到,國內技術層面的改革、司法改革也好,如果沒有體制的改變,最終都無法改變司法現狀。
「改革開放40年,我們經歷過八九十年代的激情澎湃,我覺得還是這個社會,經歷過經濟體制改革,然後走上了市場經濟,創造了驚人的財富之後,如果它不能對政治制度有所反思,不能在政治體制改革上有所作為的話,可能這種財富的積累和增長,是更可怕的事情,因為他成為了一個畸形的巨人,這才是更可怕的。」
年齡:50歲
出生地:湖南
學歷:重慶大學社會科學系畢業
家庭:育有一子
經歷:
1997年 成功投考廣州市檢察官
2005年 代理江西母親周模英殺嬰案,在庭上為被告求情輕判
2010年 周模英出獄後登門跪謝楊斌,事蹟被廣泛報道
2011年 被十多間傳媒共同評選為「中國正義人物」
2013年 創辦「天祥關愛計劃」,為刑事案背後的受害者提供幫助
2015年 辭職離開檢察部門
2020年2月 因在廣州收留公民運動家許志永,一度被公安帶走
2020年8月 被廣東省註銷律師執業證書,歸隱田園
資料來源:《蘋果》資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