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人誌:圍城13日見證人 守住歷史到最後

蘋人誌:圍城13日見證人 守住歷史到最後

去年,他戴上黑色鴨舌帽,再以黑布蒙臉,在鏡頭前批評警方封鎖理大,剝奪理大留守者行使公民投票權利;今日再次面對鏡頭,他依然不敢放下戒備,黑布上只敢露出一對眼睛。不過,他要求記者不要幫他變聲:「我把聲係我保住條命嘅唯一證明,唔係他日佢可以求其搵個人扮係我講嘢,換咗你都唔知。」

他是阿翔,理大圍城13天期間曾兩度召開記者會,並於11月29日理大正式解封時順利離開理大,是極少數在理大留守至最後一日的抗爭者。只是,成功逃脫的他,今日仍然活在惶恐之中,害怕失而復得的自由再被奪去。在理大圍城一周年之際,他冒險現身,除了想交代自己「仲喺度」,更想向香港人訴說他在理大目睹的一切:「香港人係要記住呢段歷史,如果我唔講,我又死咗,咁就冇人知,咁對香港人嘅歷史係一種遺憾。」

「呼吸到自由空氣,周圍都好光、好嘈咁。」踏出紅磚校園數小時後,阿翔才逐漸適應原來的世界。那十多個晚上,他偶爾獨自從房間出來吹風,想像牆外的人,跟他一樣正抬頭看着同一片星空,都會覺得自己和他們其實很近──但偏偏這數百米距離,卻有如鴻溝不能逾越。

收集物資 校園求生

這一年,阿翔想像過無數次,如果他是個預言家,他一定會想盡方法,着所有手足在11月17日下午前離開理大,但沒有人可以預知未來。那時,在理大幫忙看守物資的他,和大部份手足一樣,至理大逐漸被警方包圍時都傾向留守,因為理大是堵塞紅隧的重要據點。

一切在17日晚上急轉直下。隨着理大被徹底圍封,大部份抗爭者開始想辦法逃亡。18號早上,數百名抗爭者決定在A Core直衝出去。那時,阿翔看着現場環境,想過與手足一起拚死一搏,但他冷靜思考過後,覺得齊上齊落是不可能:「一眼望晒,出面係有一架水炮、一架EU、一架裝甲、成排防暴,點走?」他認為這是警方「圍點打援」的戰術,「明知呢個係圈套,咁冇理由要出面嘅人為我哋死㗎嘛。」

阿翔想過不同方法,希望能說服大家一同留守,但逃亡已是大勢所趨。百多人選擇冒死衝出正門,結果多人被捕,有的負傷逃回校園。阿翔承認,對逃亡手足或多或少有點怨恨:「經過一年,唔知大家想唔想聽啲難聽說話:有時覺得勇武害死人,有啲人唔多唔少係自己好想走,但又唔敢一個人走,結果冇判斷好情況就慫恿咗大家走,但衝去邊都唔知。大家都好唔冷靜,停咗思考,人做咩你做咩,結果搞到咁。」

接下來一整天,抗爭者再以爬山、潛入下水道、游繩等不同方法嘗試逃脫,或隨校長離開。阿翔衡量過,以他的體格應該可以游繩離開。但他不願拋下理大的手足,又相信警方為顧及形象,不會強攻校園,於是把心一橫,決定留守理大。

當晚,阿翔開始在校園各個角落收集逃亡手足留下的防具,並把物資運送到抗爭者較常聚集的邵逸夫樓,打算以此作為最後防守據點。翌日,留守者再大幅減少,「我哋嘅士氣已經低到冇,都唔需要防守,只會不攻而破」。於是,他改變策略,只為求生。他預計自己可以堅持一個月,但這是一場豪賭,「由一開始我就剔除咗自己出去投降呢個選項。如果真係咩都冇晒,咁喺入面餓死囉,冇計㗎,最壞嘅情況都係死啫。但如果要去到食人嘅地步,咁我出去囉。」

阿翔開始在校園收集各式各樣的物資。「除咗火魔,我咩都執。嘢食就要拎杯麵、乾糧,麵包多數唔拎,因為多數係開封,廚房我入過去睇,雪櫃都多嘢食;我嗰陣又將所有水樽洗過,喺水機裝水,儲咗好多水,裝滿咗一個半近一米高嘅儲物櫃;唔知對方會唔會癲到玩斷電,又拎咗好多電筒、頭燈、火機;感冒藥同煙就排第一、第二重要,多人問。」他又在邵逸夫樓找了幾個房間作藏身處:「我計劃係近啲記者,方便隨時求救,俾人打死都要有人影到。」

接下來,阿翔多數時間在房間中獨自度過,以上連登和看動漫解悶,但一個人的日子絕不好過,「絕對唔係出面以為度假咁。」有時,他忍不住溜出房間,一見到手足、記者、神父、社工,就上前攀談,「唔講嘢真係退化咗,驚自己精神失常,開始同自己講嘢。」

只是,整個校園都危機四伏,阿翔無時無刻都處於高度戒備狀態,「無論係邊個都要懷疑吓係咪鬼。」有晚,手足之間傳有七、八個黑衣卧底闖入理大,從此他們不敢再在晚上離開房間。又曾有幾個被傳有黑社會背景的「假FA」不斷在理大搜尋留守者,甚至發現了阿翔的藏身處,在他的房間外呼叫:「手足!我哋一齊返屋企啦!」又在他房門上貼上十字標誌,嚇得他當晚馬上轉換房間。但對他來說,28日是留守期間最驚心動魄的一天。那天,過百警方及消防員進入理大蒐證。收到消息後,阿翔躲在房間,一整天只吃了一條能量棒和喝了半支水,「飲水驚有聲,又驚要去廁所」。至凌晨時分,他從連登得悉警方已經撤退後,他才敢離開房間出外找糧食。

一人記招 抗警硬闖

一天天過去,不少留守者精神幾近崩潰。阿翔記得有個名叫「野人」的手足,至後期不再與人接觸,不能說完整句子,不肯洗澡,最後被社工和醫生帶走送院治理。曾於24日與阿翔一起召開記者會的留守者Ron,也難抵壓力,終在理大解封前幾天,在社工勸說下記名離開理大。失去唯一戰友,對他打擊甚大,他躺在床上半天不能言語。對一群「說客」,至今他心懷怨恨:「呢班人都唔知係咪同警方有咩deal,你叫走人哋啲friend係咪黐線㗎?你波鞋街做㗎?有着數呀?」

阿翔猜想,留守理大至最後一刻共只餘五人。在這13天,他曾差點被理大教職員說服離開,也曾有一瞬間想過自殺。但支撐住他的,是一眾手足。「一諗到其他手足會唔會都想咁做,驚佢哋會跳落嚟,就冇咗呢個諗法。而且出面嘅手足為咗救我哋付出咁多,我哋冇理由白費佢哋一番苦心,唔想佢哋失望。」

隨着攻防雙方陷入僵局,27日阿翔代表留守者,獨自一人再召開記者會,意圖化被動為主動,「虛張聲勢」以阻嚇警方硬闖理大,「我話我哋仲有20人,平時睇連登睇動漫,講到我哋好輕鬆咁,一啲都唔驚。」其實兩次面對鏡頭,他內心都非常膽怯:「我一路都等緊人做,點都估唔到嗰個會係我。」但至今他為此自豪,「我冇後悔入理大,我慶幸入咗去,唔係邊個開記招?後尾我諗返都覺得自己好勇,你唔覺咩?」

最後,理大於29日正式解封,他混在人群之中,就這樣成功離開理大。「29號走,可接受嘅,我本身預一個月。」回憶當時,阿翔平靜坦然,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但這段不平凡的經歷所留下的痕迹,並未隨時間而消弭。離開理大的首一個星期,他想起18日那一天,就忍不住哭。「有個後生仔問我點算,我話我有地方匿,但佢哋最後跟校長走晒……覺得自己做得唔夠好,明明可以阻止到更多人走,救得一個得一個……」最近他看了《理大圍城》,至手足為去留掙扎一幕時,他始發現,原來傷口從未結疤。

空有理念 難擋暴政

阿翔也未有因為成功離開理大,而放下心頭大石。這一年,他無時無刻都在想:甚麼時候會被捕、被消失?在離開理大後的一個月,他總懷疑有可疑人士跟蹤他,但又不肯定,最後不了了之。他形容自己本來就比較神經質,現在會更小心翼翼。「𠵱一年都明點解政治人唔拍拖。」21歲的他無奈苦笑,「你唔好意思呀,都唔知會唔會突然人間蒸發,或者走佬去邊到,又冇時間……唉,唔好意思囉。」

前路不明,對於未來,阿翔早已無法打算,只能見步行步。為了自保,對於現狀他總輕輕幾句帶過:「𠵱家都係進修吓,練吓體能,以備不時之需。人生方向都會改變,始終發生咁大件事,原來平凡嘅人生從此變得不一樣。原本渴望嘅只係簡單生活,但𠵱家變得好難。」語氣仍是一貫的雲淡風輕。

這段時間,不少知情的朋友都着阿翔趕快離開香港,甚至已提供方法,但他不願離開,「好多去咗台灣嘅手足都話後悔做逃兵,我唔想後悔。」香港的未來,與他的未來,早就連成一線。雨傘革命當年,他還是中學生,開始關心政治,「支持本土派,支持香港獨立」。但有多投入,之後就有多失落,至魚蛋革命時,他已不想再看新聞。至去年7.1示威者佔領立法會,他重燃希望,「今次真係做到五年前想做嘅嘢。」他再次投入抗爭,直至理大一役,潑了他一身冷水:「以前仲細,覺得攻到入去就贏,𠵱家發現原來攻到入去都未必會贏。」

阿翔的故事快到尾聲,他說:「其實講到某個位都會想喊」。但半年前他就決定,一定要把這個故事說出來,因為這是一段重要歷史。「記住理大係因為責任,香港人要記住自己國家嘅歷史,將佢一代傳一代,就唔會咁易被改寫。」

學習歷史,就是為了以古鑑今,避免重蹈覆轍。經過一年,阿翔覺得理大圍城是一個必經階段:「就係因為大家一直話不分化、不割席,導致大家冇檢討,先令所有問題喺理大一次過爆發出嚟。就算理大呢次冇事,下一次都一定會出事。」但無論理大一役是成功或失敗,都應當被銘記,「理大圍城令我哋明白我哋喺心態同裝備上都未做到全民勇武,我哋只係得理念撐住,好似做義工咁,係好難對抗暴政。但呢個係一次經驗,經驗係要不斷累積,最後先可以達致成功。」記者好奇問:「你好似都幾樂觀。」阿翔微笑:「我喺理大入面都冇放棄到,我可能係最樂觀嗰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