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稱為「搖擺州分」或「關鍵州分」，無論是選舉人票還是普選票，姑勿論誰支持特朗普哪個力挺拜登，選前此刻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今年美國總統大選不廝殺得血肉橫飛是難以分出高下。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拜登在全國範圍的民意調查，至本周初仍領前八、九個百分點。但在六個搖擺州分，雖然拜登比特朗普領先，可是兩人之間的差距，比起四年前特朗普落後希拉莉的幅度要小。民主黨最不想看見的殘酷現實，正在一步步逼近。如此白刃肉搏，年資夠深的美國民眾60年前也曾目擊：那是1960年大選，民主黨參議員甘迺迪擊敗共和黨的在任副總統尼克遜入主白宮。
此役，甘迺迪在普選票以112,827票之差壓倒尼克遜。不要以為11萬票是大額數字，這一年，美國總共6,800萬人投票，甘迺迪和尼克遜得票分別是34,220,984和34,108,157。這仍未能夠全面闡述1960年大選的激烈：尼克遜勝出26個州，甘迺迪在22個州獲勝，尼克遜得219張選舉人票，甘迺迪有303張。揆諸美利堅合眾國總統選舉史，贏得總統寶座的候選人，在選舉人票數量上勝出、卻在所得州分數量上少於對手，1960年大選的甘迺迪是第一人，1976年大選的卡特是第二次。
尼克遜出戰1960年大選前信心滿滿，最後遭遇滑鐵盧，心中極為不忿，民主選舉便是如此，輸了要認命。兩年後的1962年，尼克遜再參選，這次是美國第一大州加州的州長選舉。這一回，他又吃敗仗。尼克遜覺得是新聞界把他弄得夠慘，選舉揭盅那天當着記者說了一番話：「我離開各位先生了。你開始現在就寫稿。你會演繹的。這是你的權利。但是，正在我離開你之時，我希望你會知道：想一想，你將會如何懷念我。你再也不會有尼克遜給你踢來踢去了，因為，各位先生，這是我最後一次記者會」。
這是因為尼克遜輸了加州州長的反彈？或許是吧。有一種看法認為，尼克遜大發雷霆的原因，歸根究柢是1960年敗於甘迺迪一役。在這場被認為近代美國最激烈的總統選舉，老謀深算尼克遜頭頭碰着黑，電視辯論賣相一塌胡塗，選舉贏了州分輸掉選舉人票，傳媒聚焦新世代的甘迺迪也令他發惱。可是，尼克遜畢竟是一代梟雄，六年後又是一條好漢，1968年總統大選是三人之爭，尼克遜拿下3,100餘萬票及31個州，擊倒民主黨的韓福瑞和獨立候選人華萊士。之後尼克遜的記者會照常舉行，仍然三不五時受到傳媒質詰。
若以1960年的大選跟2020年大選相比，時空框架之下確有不足之處。不過，今年選戰的激烈程度，人們在腦海記憶體能夠找到最接近的一次大選，就是1960年這一回。那一年的回憶，是兩人普選票只有0.17個百分點差別，以及在選舉人票的奇異結果。即使沒有讀過白修德的《1960年總統的誕生》，當年親身經歷選舉的美國民眾，記得的除了誰勝誰負，就是開天闢地的候選人電視辯論，還有是連串議題，包括甘迺迪主張台灣放棄金門固守本島。金門這個地理名詞，一躍成為美國總統大選關鍵字眼。1960年的選情可堪記憶的便是這些，甘迺迪代表的新世代以及勝選後推動的「新邊疆」政策是另一個焦點，但與選戰無關。
然而，2020年大選較諸1960年更加激烈的折射，是美國陷入一場迹近全民參與的意識形態大戰。戰後75年，美國歷次總統大選，罕見今年那樣的充滿對抗本質。1980年列根挑戰卡特，當時有論者指為右與左的爭戰。其實那不過是保守派對不成氣候的南部自由派，主要議題集中社會福利制度和企業拆牆鬆綁。所謂卡特的左，是要加上引號的「左」。誠然，列根八年改變了美國河山，共和黨在越戰後的美國植根成為強勢意識形態。及至1992年克林頓贏大選，雖是民主黨人，走的已是相對溫和的路線。從這一時候開始，直至2016年大選之前，評論所指的「戰情激烈」，充其量屬於議題之爭。
2016年大選之後的四年，民主黨或社會上的自由派，傾力要推倒特朗普。這不但是兩種社會政策的對峙，更多的是兩種意識形態的你死我活火併。共和黨有共和黨的在朝優勢，面對民主黨強攻，共和黨人即使溫和派也轉進特朗普旗下，他們最大利益是確保議席而不是爭論白宮政策。在這一過程當中，代表民主黨的部份精英階層掛帥出戰，押上他們的聲譽及公信力，包括美國自由派傳媒。「拜登電郵門」爆出之後幾天，被視為溫和親共和黨的《華爾街日報》以社評委員會名義發表社評，第一句就是「大部份傳媒無視在亨特拜登手提電腦發現的電郵，但並不意味這不是新聞」（Most of the media is ignoring the emails found in Hunter Biden’s laptop, but that doesn’t mean they aren’t news）。這是對同行的警告還是嘆息，抑或兩者俱有？
香港時間今天早上，特朗普與拜登再作辯論。這一次，主持人可以對違規者施以靜音。一場選戰辯論要以靜音控制場面，這是1960年開辦候選人電視辯論時，絕對想像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