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陰暗處的動物 - 李純恩

躲在陰暗處的動物 - 李純恩

經歷過中國政治運動——尤其是「文革」——的人,對於「檢舉揭發」這四個字都深惡痛絕。

幾十年來,這四個字不知禍害了多少人。以前,中國人只會說禍害岳飛的「莫須有」,但到了近代中國,沒人講「莫須有」,只說「檢舉揭發」。「莫須有」是自上而下的定性,「檢舉揭發」則叫作「發動群眾」,其實就是把所有人心內部的陰暗都撩了出來,禍害力之強,「莫須有」哪裏有得比。

「檢舉揭發」的人都躲在暗處,因應各種陰暗心理,向專政機構發一封匿名信,隨時可置一人於死地。

專政機構本來就樂見這類小人行徑,且以此為藉口向早就準備開刀的人動手,這是相輔相成的事情,舉報和意圖一拍即合,被整的人便插翅難逃了。中國近代的政治運動,就是一部整人史,湊得成這一段歷史,「檢舉揭發」四個字功不可沒。

人性本劣,有「檢舉揭發」四個字助紂為虐,劣行遍地。而奇怪的事實卻是,許多即使當年深受「檢舉揭發」之苦、被整得死去活來的過來人,本身卻又是「檢舉揭發」行為的熱衷者,野火春風,生生不息,只是從前要貼郵票寄出的匿名信,現在轉到互聯網,動一下手指便大功告成。不管從前還是今日,共同點則是這一類動物,永遠躲在陰暗處,以為人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