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林家棟的樣子,我是認為非常卡通。如少年時代那種日本漫畫裏的正直主角,或者是小丸子跟友伴最喜愛親近的花輪同學。如果他是位醫生,定是位令人安心的醫生,難以懷疑的五官外貌,篤定的眼神幾乎要瞬間把你的惡念消解。然而,他真實的人生,就是《將太的壽司》。這是日本著名漫畫家寺澤大介90年代的作品,描寫青年將太從打雜苦工做起,到後來成為了一流的壽司師傅,甚至遠征國際比試。哪怕一件蛋壽司,如何讓看似簡單的一枚蛋能掌握精煉,可想而知該耗掉多少時光和心力。家棟的一枚蛋在飾演電影大賊時發光發熱,那種跌入深溝裏埋伏的憤怒,面對失衡命運的筋疲力盡,他贏了一場無聲吶喊。
我這個活得坦蕩的朋友,從來也不是四處喧鬧的人,正是滿庭鴉噪的娛樂世界,他彷彿只是路過的道長,兩袖清風,邊走邊淨化。我第一次看到他該是名利場最熱鬧的時代,尤其80年代充斥了飯局暢聚的夜晚,動輒幾十至百人的餐廳歌廳,明明就是聯誼的契機。我看見的家棟瑟縮在某個極為暗黑的夜店角落,我坐在同桌對面,心裏咕嚕着這個人怎麼一張嚴肅臉像極住了10年牢房,表情告訴大家紅色火災危險警告信號現正生效。所以我着實不敢隨便走近,也許免於打擾他正窺探着千奇百趣的人間景觀。
家棟在九龍城寨長大,刀光血影的破巷,穿越了童年軌迹,當跑腿送信送外賣,穿膠花穿珠仔,典型香港地窮忙族,每天奔波晃盪,他可能更需要一雙好點的鞋,耐用得能保護寒風吹拂的雙腳和眼下看不見終點的遠征。那代人口中的「人定勝天」幾乎不是預言,不像今天的小島連禱告的聲音也如此脆弱無力。當面前的世界沒有變得好時,更需要是鍛煉勇氣。
的確,家棟在離開大台遠走高飛的瞬間,那便是勇氣。人容易習慣依賴和被依賴,幾乎沉溺在一種呆滯常態裏而不自知,可他轉身就飛走了。從沒有人能夠為我們的人生作風險評估,生活也不需要偽善的形式主義,活得光采因為誠實。
撰文:陳海琪
本欄逢周四刊出
廣播人。寫作人。電視節目主持人。一直相信:只有逆風而行,才知道飛翔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