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人語●賣畫賣樓拍動畫 逐格打動人心 楊凡:不感動港人會好傷心

藝術人語●賣畫賣樓拍動畫 逐格打動人心 
楊凡:不感動港人會好傷心

歲月流金,楊凡不甘平凡,基因注定。

回憶韶華,73歲身影翩翩,還挾着一張雲影飄逸的履歷表。前半生,除了沒做過雕塑和建築,八大藝術他涉足了六項;人屆古稀,未接觸過動畫(甚至不大喜歡看)、一次也沒到過北角繼園臺,卻花了七年時間自編自導動畫《繼園臺七號》(下簡稱《繼》),時代背景是紅紅火火的「六七暴動」。

《繼》去年九月榮獲威尼斯影展「最佳劇本金獅獎」,香港同樣處於雲譎波詭的社會運動風潮中。楊凡在台上致辭時發表的「自由論」引發爭議,復遇上今年疫症,《繼》暫定下月在港上映。

對於心血被政治化,楊凡一臉泰然。「我沒所謂,我不需要別人認同。從來拍戲我是為自己而拍。」不過,愛香港、拍了四十年電影的他其實很在意,呷一口熱水,他正色道:「《繼》是一封寫給香港的情書。未在香港上映前已轟動了世界,所以我對它期望好高,不是說票房,而是如果它不能打動香港觀眾,我會好傷心。」

這位「謫仙館」主人,可是唯一賣畫來集資拍戲的導演,瘋狂而浪漫。這次也不例外,楊凡把張大千的潑彩《加州夏山》送拍佳士得,得了三千九百萬港元,是《繼》的第一桶資金。後來團隊決定要重繪《繼》的街道背景,楊凡再加碼,把薄扶林道物業「樸園」賣掉注資。談到這種狂態斷捨離和動畫的魅力,他一臉淡定輕鬆。「我非動畫人,才可以真正跳出動畫的框框。做創作都應該有突破、說想說的話。我好鍾意畫,一幅靜止的畫都可以感動人,何況會動呢?動畫每秒有十二至二十四幀畫,整齣戲成千上萬的畫,不是更能感動人嗎?」

楊凡越說越興奮,還提到動畫如何環保。「以前拍戲浪費不少資源做衫、搭景,處理物資是件惱人的事,《遊園驚夢》浪費多少錢做衫?《淚王子》中的眷村,拍完便拆。做動畫很環保,不需要搭景做衫。」的確,但不等於唯美、自戀的楊凡主理的《繼》成本較低,據說製作費高近八千萬港元,參與畫師多達六七十位,各人先以碳粉鉛筆在宣紙上繪草稿,再以電腦上色;最破格是先畫3D畫再轉為2D畫面,所以製作費乘三。

憶逝水年華 「人和事都變質了」

「因為2D沒立體感,3D缺乏想像力,戲中畫面沒有直線沒有透視,每換一個鏡頭,後面背景是重新畫的,我希望在鏡頭展現的是科技不能給予的、手作的溫度。」整個製作過程辛酸,故除了出版畫冊,還在十月初香港嘉德拍賣預展期間,在會展舉辦了《繼》七十幅精選手繪原作展,讓觀眾可以親睹血汗工廠的工作點滴。

鉛筆稿看到昔日戲院的廣告牌、街邊的小吃、西環石板街道、半山的榕樹牆根,還有香港大學、希爾頓酒店、皇都戲院、太平館餐廳……琳瑯滿目的道具也是參照真古董和舊照片,大至巨型郵輪小至精巧的打火機,唯美的楊凡執着到半絲不苟,務求展現真箇似水年華。

昔日楊凡的電影,總是美女俊男星光熠熠,張曼玉、鍾楚紅、張艾嘉、鄭裕玲、周潤發等等。楊凡說,《繼》雖動用在畫紙上,演員一樣美得令人驚艷,單是臨時演員動輒百千,製作花費媲美聘請真實演員。

楊凡說,他一直很想拍關於異鄉人融入香港的電影,於是他把《繼》的故事設定在一九六七年,那年他剛剛二十歲,從台灣初到香港,亂世中與文學和電影瘋狂地戀愛。

「我是一九六四年來港的,香港處於一個好有希望、華洋交集的時代。那是一個特別友善的地方,老外、大陸或台灣來的人都接納,心裏沒有歧視,生命力強是香港本色。現在,有些人、事、都變質了。」楊凡說。

「楊凡只要賣一張畫,就可以拍一部電影。」早已成為江湖佳話,經典例子包括一九八五年為了拍《玫瑰的故事》,楊凡釋出一幅不可多得的文徵明山水手卷;為了拍《流金歲月》,他又把震驚四座的張大千《桃源圖》割愛,套現一百八十七萬,當時都破了紀錄。接着有《荷花金屏》、《紅拂女》、《滄浪漁笛》、傅抱石的《陽關送別圖》、《竹林七賢》……結果,他完成了十四齣電影。對此,他曾表示:「接受過中國美術史上石濤八大齊白石傅抱石張大千的資助,不斷沉迷,從未放棄,百折不撓,終於成就了這些影片。」

大千贈畫不賣 與哥哥談白石

楊凡記得,少年時被唐寅畫冊震懾,歐洲遊學回港便一頭裁進中國書畫收藏,廿多歲就開始收藏張大千,一有錢便在集古齋買畫,一九七三年蘇富比第一次在香港拍賣,他已參與其中。楊凡在台灣與晚年張大千結緣,得當時台灣歷史博物館館長介紹,楊凡到摩耶精舍替大千拍照;再拜會大千時把沖好的相片送贈對方,大千高興得拿起大風堂大紙,由下午四點畫到十一點,洋洋灑灑的畫了張潑墨荷花給楊凡,這題了名的大千晚年大作,楊凡絕不割愛。

九十年代某年日,楊凡與張國榮在半島喝下午茶,楊凡將自己的作品《美麗傳奇》送出。張國榮笑道:「這本畫冊沒有我,怎可以稱之《美麗傳奇》?」隨即,兩人來到旭龢道一號楊凡的影樓即興拍下黑白照片,談到哥哥新收藏的齊白石,當然還有二人都喜歡的張大千。

「我欣賞的畫家很廣泛,張大千的畫好富貴、華麗,他的仕女、花卉、山水都好燦爛、花團錦簇似的。傅抱石是一個出身艱苦的人,命運多磨,他的仕女眼神中有一種憂鬱;齊白石的拙和童真無人能及。能成為大家,必定有別人無法模仿之處。open yourself,走入古今中外的畫壇世界,你會看到人間真善美。」問到楊凡斷捨離同時,還有沒有收藏?「這是秘密。」他把食指放唇上說。

頃刻,楊凡有感而發。「疫情可能是上天要我們反省,想想世界是否需要走得咁快?」今年二月起,疫情加劇令楊凡停止了漫遊世界的生活,但他依舊自在,偶爾見見朋友,遊走熟悉又陌生的香港,尋找人間平凡中的不平凡。

怎能想像,十七歲處男投稿《中國學生周報》電影版,筆名竟是「平凡」,多麼口是心非。

採訪、攝影:鄭天儀

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