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歲女孩外出買顏料,落得形迹可疑、壓在地上的下場。抗爭本是一場忘了來路、沒有退路的驚濤駭浪,只是小女孩的苦難實在太沒由來,太早誤墮紅塵滾浪,蒙上風霜。女插畫師黃麗文Fiona算是個美術行家,當時也氣上心頭,說:「未必因為她是一個繪畫的人,而是我是一個母親,幾年後我的小朋友就是她的歲數,周末我還敢帶他出街嗎?」
我們和小女孩之間,不過隔了一道發光二極管,誰都想衝入電視機出手阻攔,怒火放題,難得Fiona按捺得住,在披星戴月、講求即時的年代甘願落後於人,調理心情才執起筆桿,留下圖像歷史。你是潑墨作畫者,我亦尋常美術人,當下以不同色彩拼湊出「She is just twelve」,見者神傷,「那個憤怒隔了一層,thinking process step forward了一層,才畫出來,所以表現出來不是憤怒,是心痛。」
撰文:陳傲霜 攝影:許頌明 場地提供:壹小店
氣憤不難,難在唯美畫風暗藏怒火,黃麗文自有道理:「這一年發生的事已經足夠令我們非常憤怒,所以我想用溫柔手法面對或演繹這個世界的黑暗。現在我們一直看見的事匪夷所思,而且我們兒時所學的對與錯,在這個世界尤其香港倒轉了,大家都覺得很心痛、生氣、失望,我不想我的畫帶出這方面更強烈的感覺,所以我用另一個方式去演繹。」
一年多以來的熙熙攘攘,仿似一幕幕淒絕的戲,Fiona加了一道薄紗似的世事如煙,她解釋:「憤怒有很多個層次,可以因為害怕、失望、是非顛倒令你完全speechless,不知如何反應,我想將憤怒這回事細分,然後表達出來。」像去年十.一荃灣警員開槍射中示威者近心臟位置,「我就將天使畫了出來,其實件事可以更差,他可能死掉,當時可能真的有個守護天使在他旁邊,split second將子彈撥開,令小朋友保住性命。畫出來的時候純粹令我自己舒服些,我post上facebook,就這樣viral了。」畫作上了新聞,傳到外國,有人哭着多謝她,她說:「你憤怒,但可能你identify不到成因是甚麼,我希望我的畫幫助大家identify當時心情,有心靈調理的作用。」
任現實風雲變幻,總翻不起她內心的巨浪,上月警方兵發蘋果日報大樓,黃之鋒呼籲翌日《蘋果》印白紙也要買到斷貨,這叫豪氣干雲;黃麗文嘛,筆下的她翌日卧床,早餐在旁,報紙則已在手,「但我想告訴你,這絕不是我的經驗,因為第二朝我買不到《蘋果》!」可憐她老遠跑到西貢還是買不到,像瘋婦般向便利店員大喊:「我要買《蘋果》!」旁邊大叔插話,街角報攤還有小量,她歷盡萬水千山終於買到手。
Fiona兒時揮筆,沙灘出現獨角獸,她快樂了,但美術老師未能領略魔幻現實境界,給了零分,小女孩掉進深淵,沒再作畫。12歲(多麼要命的12歲)移居多倫多,彼邦日子逍遙,只是凍到鼻毛結冰,她在加拿大中文電台教人鏟雪。到20歲末期、女人大限近了,電台拍檔鄭敬基介紹她回港工作,如今正職當公關。每夜只有半晚安睡,三年前起每當失眠便作畫,那些年買顏料不犯法,零分畫家敗部復活,她又快樂了。
fb專頁稱為Fiona Yellow,可見深黃;鄭敬基嘛,酒杯敲你個頭,你阿媽話痛,他在多倫多當街被藍絲辱罵,同路人盡皆心痛,反而他在港不曾因政見捱罵。既然在外國也逃不過遍地紅藍,記者問Fiona香港人應該移民嗎?她說:「視乎你有沒有小朋友,我想我的小朋友在絕對有言論自由、表達自由的地方成長,所以我覺得有小朋友應該走。」不久前其子赴加讀書,以免頸部與阿sir的膝部緊密接觸。你我不過是出入煙火的平凡眾生,縱清靜無爭,也有罣礙。
等待公義太久了,會忘了它的模樣,彷彿不曾碰面,從沒存在過。有人出重手撥亂反正,如果世上有屠龍刀,可能就是男插畫師螺絲的筆桿,向甩皮甩骨的高官開刀,他說:「我長處係將一個正常人畫到好乸核突,問題係成堆人個樣都巖巖巉巉,要醜化佢哋唔係好難,搞笑位就喺呢度。譬如777反白眼、條眉、個嘴、皺紋位,係要放到最核突,你先畫到佢神髓,所以某程度上醜化易過畫正常人。」
光是醜化稱不上高手,屠龍刀又豈止鋒利,實暗藏岳飛兵法,螺絲的拿手兵法是填補歷史空白,像6月初陳茂波會見記者時眼泛淚光,傾刻間惹來無盡遐想,畫中或許展現了箇中真相,小波波被一隻手狠狠抓着;話說林鄭月娥接受檢測時背向鏡頭,她越不想鼻孔深處呈現人前,螺絲越要公諸於世。這個專頁號稱「治癒系暗黑政治漫畫」,原來暗黑也可以治癒?「梗係可以,你唔覺得睇人仆街最開心?平日不可一世嘅人,你睇佢仆街係咪開心先?」治癒與自殘只差一線,特首是何等樣人,描繪她不難受嗎?「完全冇,因為我畫佢唔係歌功頌德,我係糟質緊佢。我明白點解你覺得自殘,畫一個你好憎嘅人,不停見到佢,我話畀你聽唔係,我醜化緊佢,逼佢做一啲佢平時唔會做嘅嘢。」例如早前晚市禁止堂食,他筆下的林鄭送外賣到中聯辦,「屈X佢送外賣去西環,呢啲佢平日唔做,我話我畫嗰陣好開心就係咁解。」
畫家永遠是自己作品第一個觀眾,他首先快樂了,網友也看得開心,大派哈哈笑。黑心的歡樂是無奈的歡樂,如今勢頭真正快樂是不可能的,少許釋懷、偶爾爽一下已經功德無量,這未嘗不是一種通透。然而醜化也有不管用的時候,「太沉重我唔想畫,警察開槍打中人、周梓樂事件,有時太離奇,你點畫都唔夠件事離奇。我純粹以發洩角度去做,要有衰事,搞笑事,衰事可以變成搞笑事,但太嬲、太慘我扭唔到療癒、make fun。」
螺絲正職搞設計,畫政治漫畫始於2015年,傘運無疾而終,心中糾結但求發洩,「你見我個page寫住『治癒系暗黑政治漫畫』,一開始用原子筆畫,個發洩位係用好多線條、好多點去畫,每一筆都好用力,不停重複咁畫畫畫畫畫畫,其實係一個發洩。」過往一年多如水抗爭,螺絲畫得最多最快,力爭那散落的共鳴,到得現在like數不再是心之所繫,他寧可深思熟慮,沉澱怒火,「你問我係咪深黃,我唔係,某程度上我係怕事,驚被人拉。」各人照料各人的纏繞,今次訪問他不願出鏡;各人自有各人的緣法,誰欠了誰難說得很,可他自覺欠了這場運動,「有好強罪疚感,繪畫係我發洩自己懦弱嘅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