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群眾的反省 - 畢明

作為一個群眾的反省 - 畢明

我,香港人一個,生於斯,長於斯,我的故鄉,是銅鑼灣。89年6月4日之後,被移民,爸媽決定舉家移居加拿大,坦克車和謊言的邪惡和醜陋太臭。

大學畢業後,我一個人回港,因為我好L鍾意香港。

回歸前,思考香港人的身份,最多又最簡化,不外是殖民統治下的個性與血統迷思。身為這個城市的人,有什麼地方價值,有什麼身份驕傲?走到英法意日,動輒是5、6、7、8、十幾代人傳承下來的老店、工藝、民風,香港人的根其實不深。當時說得最多,是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華洋雜處中西薈萃左右逢源的人,一班無根的避秦群眾,努力拼搏,建造了一個繁華的東方之珠,在亞洲奪目耀眼。

一切都是虛浮的。太曾經擁有,有事走先。

最多,仍然是紙醉金迷,今朝有酒,不在乎天長地久。沒有人會說保育、留守、高呼我愛香港。太肉麻。或者用情未夠深。

「情必近乎癡而始真」,香港人太精刮,太計算,由工商實業「轉型」(還是墮落?),至財技亢奮炒股炒樓萬歲的城市,只講收成,不會癡情。

我不明白,有很多東西不明白。回來了,也覺異鄉。只深刻地決定,我不要成為自己討厭的大人。靜靜的一個人做起,不去炒樓,寧笨少少莫太精刮,寧留下莫北上。別人笑我太白癡。執輸行頭衝入車廂搶位,精刮收成的食相,從來叫我倒胃,非殺豬刀不能消也。

生於憂患,包括身份確定。多謝過去廿多年的氣候轉變,這地域的climate change,令整個水土都變了,種出來的人情人面都變了,多了更深的港味輪廓,和對地方的癡情。儘管是逼出來的。

我時常想,如何做個更好的香港群眾。包括電影方面,私自覺得香港人不夠愛香港電影,香港電影又有它的不爭氣(下删九萬字)。我便自己亂七八糟的愛多一些吧。

林嶺東導演的離世,總覺得香港欠他一個合比例、合身份的致敬告別悼念。人死不必就封聖,但他的寫實社會悲情,如《學校風雲》其實是重要作品,片中的警、黑、貧窮、教育等社會課題,雖灑狗血但贖世得發人深省,那份對社會的關心吶喊,淒絕響亮,是香港電影中少見的。

陳木勝早逝,不久前我在此寫「高先三寶」,提到他的《衝鋒隊之怒火街頭》是instant classic,一出便可封為經典了。近一點的《危城》如今才終於被好好細讀,當中的時代寄寓,是人類永遠警惕:亂世,如何做一個人。

軍閥割據,普城百姓面對強權,為了求存是抗爭、還是委曲。很多人看見劉青雲,記住了「怕,就是因為怕才要面對,不能退縮。」公義人命之前,「鬥不過又如何?做人,憑良心呀!」又或者當有人提議「跪下吧,保住性命重要」, 他回應「今天我們跪下,明天我們還能站起來嗎?我們的子子孫孫、世世代代還能抬起頭來做人嗎?」都是易讀懂的。不辜負陳木勝,要讀懂電影的裏子:群眾是一回什麼事。

普城的群眾,遇事,希望有強者站出來守護對抗,保衛團的劉青雲做到了,捉住了屠殺平民為樂的少帥。少帥的大軍閥父親來要人,群眾怕事了,寧交出少帥,寧劉青雲屈降,說穿了,送上劉青雲一幫人作祭品,交出公義,也沒想過自己出多分力一起對抗。最後連太平犬也做不成。

就像何平有西部片及日本浪人劍客況味的《雙旗鎮刀客》,也側寫人性的醜陋。老百姓是一群什麼動物?他們懼怕山賊一刀仙的奸淫殺掠,出頭替他們殺了山賊二當家的孩哥,他們卻時痛罵時奉承。知道孩哥殺賊後要離開雙旗鎮,先跪求他不要走,求不成,直接侮辱謾罵;到發現原來孩哥是要找幫手回來護鎮,他們又跪又舔。久等不見他回來,又開始臭罵痛恨。到救星回來了,更找到幫手,又喝酒狂歡,更輸賭孩哥與一刀仙誰會殺死誰。

這就是人性,這就是百姓。委屈時比誰都委屈,慘情時比誰都慘情,欺善怕惡。風平浪靜了,比誰都野蠻,比誰都殘忍。救他們的,不珍惜,遇事時,誰都怪、誰都拿來犧牲。

由吃人血饅頭,到剝嘲弄花生,殺君馬者的道旁兒,作為群眾,人類進化了幾多。一次總辭去留,又一場場你死我亡的攻訐擲石,道不同明明同路,惡之欲其死。

作為一個香港群眾,常常三省,不要成為某種群眾。

時代總有勇者,欠的是夠文明的群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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