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定要標籤馮睎乾的《在加多利山尋找張愛玲》,最貼切的大概是「推理非小說」,書裏文章由編織未成稿的《愛憎表》,到打撈筆記簿雜亂無章的生活點滴,到比較《色,戒》各種外文翻譯,到替《少帥》的周四小姐量身高量三圍,處處曲折離奇,張迷一打開廢寢忘餐。說出來你可能覺得不可思議,我雖然自幼熱愛緊張大師希治閣的懸疑電影,卻從不讀推理小說,廿幾三十年前有位香港導演打松本清張主意,病急亂投醫找我編劇,睇錢份上勉為其難,不能不做基本功課,也完全不過電。「推理非小說」是我隨口杜撰的,跡近無中生有,不過想深一層,中外文壇其實不乏可以歸納在這面旗幟下的作品,遠如杜魯門卡波堤的《冷血》,近如董橋先生的《讀胡適》,縱使性質氣質南轅北轍,從現實抽絲剝繭的作派倒十分相近。高手出招點石成金,庸才壞心腸的搬弄則往往淪為指鹿為馬── 這幾天警方精心設計的七二一元朗白衣人恐襲劇情重組,就是血淋淋的示範。
張愛玲的《紅樓夢魘》私闖榮寧二府,用放大鏡批閱曹雪芹的工筆花冊,當然是此系列的表表者,甚至《海上花》天馬行空的批註,《談看書》和《談看書後記》兩篇大散文,都是探偵物語的變奏,「並不是『尊重事實』,是偏嗜它特有的一種韻味,其實也就是人生味」。身後二十餘載,神秘的後期創作生涯竟被馮君掘出來修訂剪輯,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嘉寶忠實信徒宣言「把我包括在外」,一百八十度變成「把我包括在內」,真是冥冥中的報應,她泉下有知,肯定又會說「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