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或走?何時走?如何走?
都是越來越多香港人反覆思量掙扎的問題。
面對日益晦暗不明的前路,
各人都在尋覓一條小島以外的後路,
以求安身立命、躲災避劫。
但對於在澳洲土生土長的Matthew Chapple而言,
自27年前來到香港一刻,
他便與香港結下不解的緣份。
「我唔係『好似』香港人,我係香港人,同你冇分別。」
視香港為家的他,
想向香港人訴說一個不願離家的故事。
記者:陳芷昕
「Hello, are you Matthew?」在南丫島碼頭上,迎面走來一個頭髮半白的「外國人」。51歲的Matthew Chapple以半鹹淡的廣東話回說:「我係。」他踏着輕快的步伐,巧妙穿過沿路人潮,帶着記者來到榕樹灣大街。一路上,有街坊向他揮手輕喚「華哥早晨」,他笑着以廣東話熱情問好。
在南丫島住了十多年的Matthew,自退休後習慣每天一早醒來,到點心餐廳飲茶閱報,再在島上悠閒散步──他很喜歡這樣的生活,因為他很喜歡南丫島,更喜歡香港。「香港有樣嘢好特別係旺中帶靜,好似南丫島,20分鐘就去到中環一個咁旺嘅地方,但島上又冇車又冇7-11,好似200年似嘅地方咁,其他地方唔係咁。」
在澳洲悉尼土生土長的Matthew,年輕時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在澳洲以外的地方生活、甚至視其他地方為家。11歲那年,他隨家人來港旅遊。這是他首次來港,第一個關於香港的記憶,就是毗連啟德機場的污水處理廠散發的陣陣臭味,再然後是高樓大廈如蜘蛛網密佈的城市景觀。
Matthew 23歲那年再與香港結緣,當時在澳洲一跨國企業營業部任職的他,被調派到香港協助開拓亞洲市場,在香港定居,也逐漸愛上了香港。適應了香港煩囂生活和急速節奏的他,有時返回家鄉,也會覺得不太習慣,「一返到去覺得雪梨好靜、好悶!」及後,他再被公司調派到美國、泰國、馬來西亞、印尼、中國等八個國家多個城市工作,適應力強的他都能很快習慣各地的生活,但他一直以香港為自己的基地,因為他最喜歡的還是香港。
香港人或許不解香港本身的魅力,但Matthew卻能如數家珍。訪問當日,剛好是蘋果大樓被200警大搜查的翌日。他拿着早上在島上成功搶購的報紙笑說:「好似噚日有呢啲大鑊情況,香港人嘅反應真係好快又有創造力,邊個會估到股票會升咁多,咁多人爭住買報紙?總總都令我覺得香港好有趣,香港人好叻好聰明。」
Matthew熱愛香港文化,娶了個本地老婆,跟風水師傅改了個中文名字「麥傑華」,更努力學習廣東話,讓自己更能了解香港的風土人情。很多外國人都會選擇學習普通話,但在大陸八個城市住過六年的他對普通話提不起興趣:「我發現,講唔同方言嘅中國人聚埋一齊先會講普通話,當鄉下人自己傾偈時,冇人會講普通話,我覺得呢個係征服嘅語言,唔係啲人由心而發想講。」而視香港為家的他,多年來屢次下定決心學習廣東話卻不成功。終於2013年退休的他,只有一個目標:「就係跟我目前嘅『疫情』。」記者聽不明白,請他再說一次:「熱情,follow my passion!」他報讀了中文大學教授外國人學習廣東話的課程,苦讀三年,終於稍有成績。至少,一整個小時的訪問,他都堅持以廣東話與記者對答,記者也大致能聽明白。
退休後的Matthew除了努力學習廣東話,也開始鑽研香港政治制度和問題。在香港住了幾乎27年的他,本來也是一個只會專心工作、對政治冷感的人,「香港政治係複雜到飛起,十年前我連立法會議員同區議員嘅分別都分唔到,好多土生土長嘅本地人都唔明白。」但隨着香港近年與中國的關係日益緊密,香港社會動盪不穩,身為置於風眼之中的小市民,他認為無人可以迴避政治。「如果我住喺澳洲、美國呢啲政治比較穩定嘅國家,我未必會咁關心。但𠵱家香港差唔多破壞晒,我哋嘅政府好弱,如果你鍾意香港,你擔心自己嘅將來,就一定要關心政治,因為我哋嘅生活同政治已經分唔開。」
這五、六年間,Matthew不斷在網絡上了解香港歷史和時事,又與不同人議政,他更不自覺地「越踩越深」。幾年前,他就南丫島上的一些日常生活問題,向任職超過20年的民建聯當區區議員求助,他多次嘗試聯繫他和島上居民一同開會商討,卻總被拒諸門外。後來,他決定改向新界西民主派立法會議員朱凱廸求助,翌日就得到回應,其反應之快讓他非常欣賞朱凱廸團隊,後來他更成為團隊義工的一分子,一同協助南丫島居民解決島上當選區議員不能為他們解決的問題。
Matthew自言,這與他的性格有關,「我見到一個問題,無論我幾想闔埋眼,我都做唔到」。更何況,這些問題發生在他的家園,他無法袖手旁觀,「我喺香港住咗半世,香港唔係我暫時住嘅地方,香港係我屋企,我唔係『好似』香港人,我係香港人,同你冇分別。」
去年初夏,香港政府宣佈修訂《逃犯條例》,Matthew氣上心頭,「如果冇自由,生活就唔會好,it pissed me off.」於是,在6月5日上午六時,他一早醒來,跟隨朱凱廸團隊到南丫島碼頭派發傳單,鼓勵街坊一同參與6.9大遊行──這是他第一次在街上派單張。6月12日,他也早早起來坐船前往中環,一直走到立法會,沿路看到不少掘磚塊的年輕人,現場氣氛劍拔弩張,他緊張非常,馬上走過去勸阻他們,「用咗兩個幾鐘,不斷叫佢哋唔好做呢啲嘢,好驚佢哋會畀警察拉」。至第一顆催淚彈於下午三時許爆發一刻,Matthew剛好離開了現場,但他卻對政府和警方的處理手法更為不滿,同時也對示威者更為理解和同情。
及後,特首林鄭月娥於記者會上拒絕就6.12的警暴問題道歉,並宣佈恢復二讀修例。被pissed off 的Matthew當晚馬上衝至中環碼頭派單張逾四小時,不斷以半鹹淡的廣東話,呼籲路過的香港人一定要參與6.16大遊行。期間,有藍絲向他當頭潑灑啤酒,讓他狼狽不堪,但這絲毫無損他抗爭的決心。「是但啦,因為99%嘅人都支持我!好多人都同我high 5,又叫我加油。我問佢哋會唔會參加遊行,佢哋都話『一定會,聽日見』。我當時就知道,到時一定會有好多人遊行,香港人今次真係standing up,好犀利!」
隨着疫症肆虐,風風火火的街頭抗爭逐漸冷卻,Matthew留守社區,繼續以朱凱廸團隊義工的身份,推動南丫島人的民主意識和政治參與。去年6月和今年5月,他們舉行了兩次南丫島選民登記活動。一年下來,南丫島從過往只有約2000名選民,大幅增加至近3000人。6月3日至4日,他和義工們在街站預備了約1,200支蠟燭,希望讓更多街坊關注和悼念六四事件。7月民主派初選投票當日,他又和20多位義工一起守在投票站。忙了一整天的他雖然疲憊,卻為自己和香港人而驕傲。「民主動力本來畀南丫島嘅目標係100人,但最後有621人投票,香港人真係好犀利!而我又可以同佢哋分享我嘅學習,令更多人參與政治,我覺得好有用、好開心。」
只是,在香港主權移交中共23周年前夕,屢傳風聲的港區國安法亦終於正式上路,為香港的民主和自由敲下喪鐘。在人人自危的時候,Matthew卻倒行逆施,在5月時成立個人fb專頁「Lamma Matthew 南丫華哥」,定期分享南丫島的社區消息和香港時事,以喚起香港人關心政治。他堅持以中、英雙語寫下自己的感受和意見,因為不論是華語或非華語香港人、本地土生土長或像他一樣來自外國的香港人,都是一個名為「香港人」的共同體:「我唔會諗係要畀香港人定外國人睇,只要你係香港人,大家都面對一樣嘅問題,大家都要關心政治。」
但Matthew不怕嗎?「當然有擔心,每日都越來越差。」就連他年過80、身處澳洲的爸爸也看不過眼,着他趕快回去澳洲,或勸他保持低調,「出少句聲」。「但我拒絕。」他斬釘截鐵回說。「好多記者之前都約過我做訪問,我都拒絕,我明白風險係越來越大,但有國安法之後我更激氣,喺呢個時間我更唔可以收聲。如果我覺得一樣嘢係錯,我就會講。」他唱起《義勇軍進行曲》的首句「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我哋要起來,stand up!」
處於大國博弈的亂世,香港作為狹縫中的一顆小小棋子,面對變幻莫測、風起雲湧的時局,香港人都被吹得左搖右擺,急着找尋出路。對於自己是否一定非留不走,手持澳洲護照但視香港為家的Matthew,也不敢肯定。可以做的,就是保持靈活,「睇吓每日嘅情況係點,再去計算我做嘅嘢,睇吓facebook可以講咩。」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非必要,Matthew也不願離開香港。去年暑假,他和家人以第二次世界大戰為主題,從香港坐火車到英國,再遊覽了不少與納粹和共產政權相關的遺址。在超過一百萬人被納粹政權殘殺的波蘭奧斯威辛集中營,他領悟到兩點。「第一,我發現當時嘅納粹同𠵱家共產黨做嘅嘢係好似,都係專制獨裁,我覺得好驚。第二,其實猶太人由30年代起已經面對越來越差嘅處境,波蘭到40年代先有集中營,咁點解佢哋要一直留喺德國唔走?佢哋係低能?」
滿腹疑問的Matthew,因為隨團導遊一句回應而豁然開朗,「因為呢個就係佢哋嘅屋企,邊個會想離開屋企?」留與去,都是個人自由,他無意指指點點,但留守的絕不是待宰的儍瓜,「今日你坐,聽日未必係我坐,但幾時會到我?冇人知。但我哋同嗰陣嘅猶太人一樣,邊個會想離開屋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