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與補償 - 杜杜

藝術與補償 - 杜杜

朋友昨天剛剛興致盎然地和我品評銀幕美人,由「魂斷威尼斯」裏面的施雲娜曼簡奴到「蝴蝶夫人」裏面的八千草薰,第二天卻又感歎生命的無常和不可理喻。悲傷尾隨歡愉,本來就是人生常態;這叫我想到了一個問題:藝術是否能夠給生命帶來意義,還是藝術只不過是發揮了一點補償作用,改變不了生命的空虛本質?我們可以看看俄國文豪托爾斯泰的「懺悔錄」(1880)。 在書中的第四章裏面,托翁引述了一個東方寓言:「有旅客在草原上遭猛獸追襲,於是藏身在一口枯井,井底有巨龍張顎,準備將他吞吃腹中。正是進退兩難上下夾攻;剛好井內壁的裂縫處長出了一條灌木,足以讓旅客暫且半空懸浮。他的雙臂開始轉弱,他知道遲早難逃一死。在同時他發現兩隻老鼠,一黑一白,正在鍥而不捨地咬嚙那枝條。旅客知道枝條終將斷裂,但是他看到枝葉間有蜜糖滴下,不禁伸出舌頭去接舔。」 托翁繼續說下去:「我的處境和那旅遊客一樣。可是那曾經給我安慰的蜜糖已經不再甜美。代表日與夜的黑白二鼠正在磨蝕生活的枝條。我清楚地看到巨龍和小鼠,而且無法將我的眼光轉移。這並非寓言而是真相:生命一無意義,死亡無可避免。」

寓言中的蜜糖是甚麼?不論是聲色犬馬,紙醉金迷,還是藝術的創作和欣賞,都只不過是暫且的愉悅,終於會消失,終於會過去。這些愉悅名目不同,卻殊途同歸,就是能夠轉移我們的視線,暫且忘記死亡。忘卻正是精神健康之道。托翁自己也說過正常人就是要依靠全面投入生活而去忘記煩惱。憂鬱症這一類精神病的因由,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思想上出了岔子,走到了死胡同,就是托翁說的「無法將我的眼光轉移」,這也就是說成為了fixation,亦即是病態。一般正常的凡夫俗子都知道人皆有死,卻不會去多想,各自忙於工作、成家、娛樂。藝術也是娛樂的一種,是否比聲色犬馬較為高級則屬於另一命題爭議,這裏不論。

托翁承認有一段長時期他相信藝術創作能給他帶來滿足,他那成功的寫作生涯和別人的讃美讓他高興,但是他發現死亡不單止是終止生命,也終止藝術、名利,甚至記憶。換言之,死亡是一切意義的終點;人類的歸宿是無邊的黑暗和靜默。藝術是生命的一面鏡子,一旦生命失去意義,鏡中反映也只有徒然惹起失望和痛苦。

後來托翁終於從這思想中的死胡同走了出來。生命的意義甚至不在藝術,而在於忘記自我。死亡的可怕是因為把自己看得太重要。越是愛自己的人越是怕死。放開手不再執着,放眼去看他人的苦難,並且伸出援手,正是征服死亡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