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疫期間,Facebook流行起「張貼書的封面」遊戲,玩法大多是貼出七本或十本書的封面,每天一本,選書的標準大多是「我喜愛的」或「對我有影響的」;只貼封面,還注明「不解釋,不評論」,令遊戲玩得輕鬆,也預防了好事之徒來挑機。遊戲的另一個規則是每天邀請一位朋友參加,多些人玩才熱鬧嘛。我被邀請過三次,全都接受了。第一次只貼英文書,第二次只貼中文書;第三次我決定搞點新花樣,改了選書的標準,貼七本不喜歡的書。
第三次最好玩,因為我選的一些書是很多人喜愛或評價高的(例如《萬曆十五年》和《小王子》),會令人感到意外。然而,這主要是抒發自我,表達讀書口味,絕沒有「我的判斷就是對的」的態度。況且這始終是一個遊戲而已。
幾天前我又再玩這個遊戲。這次是自發的,因為我想到一個更好玩的選書標準:「假如我準備隨時獨自流落孤島三數年,而我只許攜帶七本書,那會是哪七本?」當然,這是喜歡看書的人才會覺得好玩的遊戲;如果不喜歡看書,想像自己流落荒島還要看書,那當真沒趣得很。(或問:「要是真的流落荒島,悶得發慌,平時不看書的人,如果有書,也樂意看吧?」答曰:「平時不看書的人,抗疫期間留在家裏悶得發慌,有多少會突然看起書來?大概很少吧。」)
適合帶往荒島看的書,有幾個條件。首先,最好是未看過或未完全看過的;如果看過,那就必須是還未看懂,或是可以一讀再讀的。未看過而選的書,當然是大致知道書的內容, 並預期看時會喜歡或有所得着。其次,書要大部頭,越長越好(大部頭的書可能分成幾冊印行,但仍然算是一本書);當然不能長而無當,質素考慮先於長度。
我選的七本書裏,有兩本肯定屬於大部頭:Marcel Proust的《In Search of Lost Time》(英譯本)和錢鍾書的《管錐編》。前者有七卷,共四千多頁;後者有四冊(三聯版),共二千八百多頁。《In Search of Lost Time》我想看已久,但一直因為長度太過嚇人,下不定決心開始看;流落荒島而想讀文學質素高的小說,Proust這部巨著可謂不作他選。《管錐編》我從前看過一些,吾非錢迷,選這部書,主要是因為它論及很多我有興趣的經典,例如《毛詩》、《左傳》、《史記》、《老子》、《楚辭》等,而且旁徵博引,包羅大量古今中外的學術材料,讀這一部書等於涉獵很多其他的書,還可從中欣賞錢鍾書的治學工夫,可謂一舉數得。
以下三本書則是特別難懂,適宜帶往孤島慢慢琢磨:James Joyce 的《Finnegans Wake》、Martin Heidegger的《Being and Time》(英譯本)和Friedrich Nietzsche的《Thus Spoke Zarathustra》(英譯本)。Joyce的作品我只讀過《Dubliners》,十分喜歡;我從未看過《Finnegans Wake》,卻選這部出名極其難懂的小說,主要是由於好奇,也想考驗自己的能力和耐性。《Being and Time》是歐陸哲學必讀之作,但多年來我試讀過幾次,每次都是無功而返,因為此書實在太晦澀,我看不超過十頁便吃不消,放棄。在荒島上,何妨再給它一次機會?這幾年我差不多看完了尼采所有著作,逐漸懂得欣賞,幾乎每本都喜歡,哲學觀也因而大受影響;可是,偏偏是最著名的那本《Thus Spoke Zarathustra》(中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我讀不進,已看了兩次,不但無甚得着,還讀不出趣味來。不過,我為人硬頸(或可說 persistence 是我的優點),這本書我一定會再看的;假如此刻準備流落荒島,我會將《Thus Spoke Zarathustra》塞進行李。
最後兩本書是《莊子集釋》和《錢注杜詩》。中國哲學思想裏我只喜歡道家(而厭惡儒家),在荒島上讀《莊子》,不敢希冀達到逍遙齊物的境界,但說不定能領悟出一點養生之道。《莊子》難懂,非有注釋之助不可,所以選了這個版本。至於選《錢注杜詩》,皆因我是杜甫詩迷,平時經常讀杜詩,即使流落荒島,也想保持這個閱讀習慣。本來選了注釋精簡的《杜詩鏡銓》,但考慮到在荒島上有那麼多時間,何不選注釋較詳盡和較多歷史資料的錢謙益箋注版?(仇兆鰲的《杜詩詳注》詳則詳矣,但過於繁瑣。)寫到這裏,竟然想像荒島是細草微風岸,還有沙鷗伴我,這遊戲恐怕是玩得過份了一點。
(隔星期六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