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樂道上 - 沈西城

在樂道上 - 沈西城

六十年代中期,我在尖沙咀樂道國際洋服當學徒,師傅綽號狗王郭,乃是嗜賭狗而來,下注大,輸得慘。每到週一下午,就有大漢跑來收帳。有錢,看帳,沒有,避居廁所,由我這個徒弟出來擋駕──「師傅過了中環談生意。」一談不知要多久,大漢悻然離去。勸他不要賭得大,不屑道:「不大,怎贏得多?」何謂大?一百元一注,買狗一元起注,一百元在那年代真的怕人。我每天工作是打掃店舖,跟師兄阿九輪流清洗廁所,閒時坐櫃檯,聽師傅教看布料,的確涼,多麼唏……這些後來全懂了,一摸上手,便知龍與鳳;跟着是摺西裝和恤衫,端端方方,整整齊齊,不遜中環名店櫥窗的陳列。最後學量尺,臂長多少?胸有多闊?如何拿捏,不到半年,也全學會,因要重回學校,跟師傅話別。

師傅平日很吝嗇,那夜破例,拉我到附近小店吃飯。師徒兩人,四碟小菜,另加兩罐啤酒,邊吃邊聊,酒至數巡,垂起淚來,方知夫妻將要離婚。師母我見過一次,是個美人兒,身段苗條,笑容甜美,真為師傅高興。為啥離婚?師傅說妻子某次旅行,在飛機上認識了一個男人,情投意合,飛燕離巢,扔下兩個兒子給他,豈非辛苦更逾帶子雄狼?他扛住了,可酒入愁腸,終於下淚。後來另一個師傅曉拔說了一個版本,原來狗王逢賭必好,狗、馬、麻雀,輸得一敗塗地,家用都挪用,要師母回娘家告貸,感情早決裂。潘秀瓊唱《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清官難斷家事,他是師傅,我站在他那邊。

店舖不遠處的大廈二樓,有間紅唇酒吧,早下班,必上去泡。老闆娘上海人,阿拉儂,格外親切,叫一杯啤酒,送兩杯,伴以花生米,偶然還不用付帳。酒吧有酒吧女郎,徐娘半老,濃粧艷抹,水兵尤其中意。船泊岸,潮水般湧來。我見人手少,跑上去幫忙,老闆娘塞給我十元小費。離開國際洋服,少見面。昨日跟阿清通訊,方知師傅已仙遊。阿清說「樂道的朋友,只剩下我同你,咱們多見面聚聚。」對!多聚,說不定哪天誰先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