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信用，重諾言，做事勤懇，處世謹慎，飲水思源，不應見利忘義。這二十四字真言是一個整體，缺一不可。」──鄭裕彤
「開始這『訪談實驗』時，彤叔已病重，翌年去世，我們沒有機會訪問過他，但從身邊人口中側寫他的事迹和個性，也饒有味道。」 《鄭裕彤傳──勤、誠、義的人生實踐》作者王惠玲言語間，散發着學者一貫的沉穩淡定。
當年做財經記者，我反而有機會多次訪問彤叔，他是最親民可愛的富豪之一（那道八字眉已讓你展顏），言論幽默過周星馳，有問必答，所以不能見報的內容多於能出街的。記得某年情人節前夕做訪問時跟他聊起「𠱁女秘技」，笑指自己老來更解溫柔，年年送花給太太，更苦笑道：「若納妾太太會閹咗我。」彤叔更鬼馬地反指太太「唔出聲即係𠱁我囉」！而彤叔常掛在口中的太太，就是指腹為婚、跟他結髮七十多載的元配周翠英。
《鄭裕彤傳》提到，對於指腹為婚的妻子，彤叔並不被動，未過門前已多番借故親近。鄭太周翠英回憶：「（彤叔）他一入屋，我便跑到天井處，害羞嘛！」彤叔則大膽邀約她看電影，為免尷尬，她總帶同妹妹赴約，「沙膽彤」果然非浪得虛名。
13歲做金舖後生 飲茶傾出新世界
彤叔13歲離開順德家鄉往澳門，加入周大福金舖當後生，得到外父周至元提攜，將周大福金舖託付他發揚光大。《鄭裕彤傳》有提到彤叔的年輕回憶：由低做起，既要抹地、倒痰盂，周大福沒有廚房，他每天要用竹支把飯餸擔十分鐘到周大福給大家享用。周大福資深員工指彤叔會跑到其他金舖觀摩，順道探探軍情，又引入鑽石業務，故甚得周至元賞識，似乎為這位被指靠岳父發迹的「澳門駙馬爺」平反。
曾任職於周大福青山道分行的員工憶述1956年該行提供滙兌、找換、存金等類似銀行的服務，是當年在銀行未普及時，金舖吸納社區街坊顧客的手法，這片段可見彤叔主理下的周大福正發生創新變革，曲線地展現了彤叔的貼地生意觸覺，從而看到香港社會民生。
周大福珠寶第一代管理層何伯陶，少年時由彤叔從廣州帶到香港打天下，二人關係亦師亦友。20出頭的何伯陶結婚，彤叔給了他5,000元辦了20圍婚宴，餘錢還夠二人租房住。因着這份情誼，當時有另一家金舖以高十倍月薪向他挖角，亦有人慫恿他另起爐灶，他都不為所動，「試問哪裏可以找到這麼好的老闆？我怎可見利忘義？」何伯陶說。
每天到金城茶樓飲茶傾生意，冼為堅、彤叔、鄭家純，後來楊志雲的大公子楊秉正加入，新世界發展就是這樣傾傾吓孕育出來的。
側寫反而更能反映人生。子女最懷念周末新界郊遊樂，一家人駕着汽車，遊遍元朗、沙田等地；好友冼為堅最回味與彤叔「搭膊頭」在中環順記買雪糕邊行邊吃，連李嘉誠在序言中也透露彤叔的淘氣舉動。
超人寫序憶病榻牌局 「沙膽」其實穩陣
「超人」回憶，有天在辦公室聽聞彤叔入院，他立即放下工作趕往養和醫院探望，豈料推門進房見他穿上病袍與幾位牌友興高采烈地在麻雀枱上打撲克，李嘉誠即放下心頭大石趕回公司。「彤哥率真、開朗，人前不事矯飾，更且為人樂觀。」李嘉誠還特意感謝彤叔家人讓他在床前與彤叔道別，二人相視無語。「如今牌局不再，青山夕陽都付笑談中。」彤叔2016年離世，超人與李兆基也在扶靈行列，送別幾十年老友。
彤叔被冠以「沙膽彤」之名叱吒商場幾十年，上市集資建新世界中心，在中英聯合聲明關係緊張時建會議展覽中心；北京重建舊區時紅筆一揮，便把崇文門大街擴闊拉直；六四大家嚷着撤資他留下；退休後復出救江山。彤叔對「沙膽彤」之名不解，曾重申：「我不是憑膽識來撿便宜的，我是為市民老百姓做一些事的。」我問兩位作者，從彤叔身邊人口中，怎樣理解他的「沙膽」？
莫健偉正色道：「我不完全認同，我唔懷疑彤叔對賭博的偏愛，他沙膽之外其實好穩陣，背後都有支撐理由，例如他早期做地產投資時不會動輒問銀行借錢，寧願與朋友夾份。就算1972年新世界上市集資近兩億（當時已是天文數字），他以許多物業拼埋製造現金流，不是攞隻宇宙船來借殼，佢肯搏，但永遠知道自己的能力，加上很靈活運算的腦袋。」
王惠玲補充指：「我會話佢好進取，彤叔絕不會坐定等運到，就像戰後渴求機會的草根，戰後香港重創百業待興，他快人一步做鑽石貿易，把金舖業務多元化。」的確，當時彤叔與景福金號的主事人楊志雲想法南轅北轍，後者瞓身炒金，彤叔親自跑街銷售鑽石，時為1947至1950年，可見彤叔眼光獨到，後來高𥧌期周大福更包攬全港鑽石入口量三成。
「他的沙膽不是冇理由的賭博，我覺得他有進取的企業家精神，相信自己眼光，願意冒風險。」
四年側寫 一生伴隨香港大時代
花四年側寫了鄭裕彤，呈現一代大亨的人生與大時代之間互相磨礪。若彤叔尚在人間，二人又最想追問他甚麼，令傳記更完整？
「我最感興趣九十年代他復出，以及他交棒部署與心路歷程。」莫健偉說。的確，彤叔的兩度退休是香港富豪列傳的一段經典，他早於1989年「年僅」 64歲便首度退休，重出江湖後到2012年，第三代家族成員鄭志剛上位後，才功成身退。
王惠玲反而最有興趣彤叔年輕時的一段空白紀錄。
「彤叔好喜歡講他四十年代做後生倒痰盂的故事，他的夥計則提到六十年代後他已成珠寶大王的點滴。我好想知道五十年代他處身香港戰後復原中，一個廿幾歲的年輕人如何去創立自己的事業？當年銅鑼灣香港大廈已由他和霍英東合作發展，他怎樣從珠寶走向地產，又如何建立自己的前途呢？」
如果能穿越，我也好想見見經歷二戰、香港經濟騰飛、中國開放改革、社會動盪、香港回歸等重大歷史轉折的「沙膽彤」，在中環街上邊吃着雪糕，邊揚着八字眉，趕去「鋤大Dee」。
採訪、攝影：鄭天儀
部份圖片由周大福基金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