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風景】
一月過了台灣觀選,看到台灣人可以用手上一票來決定自己的將來,作為香港人,只有羨慕的份兒,但也明白,這是他們幾代人通過付出血汗,甚至是自由以至生命作為代價,才爭取到回來的成果。為了表達一點敬意,心想今次何不走去憑弔一下這些先賢?最後去了殷海光先生的故居,去向這位台灣自由主義的先驅人物致敬。上周二,北京為香港強行立下《國安法》,如今香港北風凜冽,政治氣氛蕭颯,殷海光故居裏的愚公、孤鳳,與燈蛾,或許是今天我們仍可給自己的一點自勉。
殷海光於1949年隨國民政府從大陸遷台,起初擔任《中央日報》主筆,後來其辛辣社論觸怒了當局,被迫離開,轉到臺灣大學哲學系任教,與此同時,他並沒有放棄筆耕,同時也為反對派雜誌《自由中國》撰寫政論文章,在一個專制以及白色恐怖的年代,以筆鋒來對抗強權;以自由主義思想來批判思想箝制,啟蒙了無數年輕人。
半世紀前 一個「煽動顛覆」學者
但也因為如此,樹大招風,惹來不少惡毒攻擊,甚至罵他從事「煽動顛覆」(今天香港人聽到這四隻字實在感觸良多),遭國民黨政府步步打壓,先是作品成了禁書,之後是停止他的國家補助金,到了1966年,因為政治壓力,臺大也不再續聘,美國哈佛大學邀他前往研究中國近代思想,他也不獲允許出境;就算留在台灣,知名美國學者海耶克(即《到奴役之路》一書的作者)訪台,政府也禁止殷與之晤談。殷的生活起居受到嚴密監視,讓他感到窒息。在重重身心折磨之下,殷患上胃癌,於1969年病逝,時年還未到50歲。
每次到台北,有空我常會去永康街,不是為了那間門前總是排着長龍的鼎泰豐小籠包,而是那裏有我喜歡的老字號「永康牛肉麵」,也有外層焦脆內層酥軟的街邊檔葱抓餅,更有地道台菜做得十分出色的「大隱酒食」。但就是沒想過,從這裏再走遠些,走過青田街,去到溫州街,原來殷海光的故居,就在那裏。
青田街一帶,在日據時代是臺北帝國大學(即後來的臺大)教授的宿舍群,房子建得很有和風,且四周綠樹成蔭,充滿書卷氣。如今這裏很多古舊的日式平房,已經改建為食肆和茶室,例如「青田七六」、「青田茶室」等。但唯獨殷海光這座故居,卻保持原貌,雖然他死後,太太夏君璐女士在1971年離開了這個傷心地,前往美國定居,但之後住進來者,仍刻意維護原先模樣,因此保存良好,後來更被台北市政府列為古蹟,妥為保育,並開放給世人參觀,以供大家憑弔和重溫那段台灣先輩爭取自由民主的歷史。
假山排水 有堅毅與孤獨的名字
殷的故居是一庭日式木屋,四周被樹木和草地所包圍(見圖1),綠意盎然。藍色的屋子設有窗台(見圖2),以便他倚窗沉思,而沉思正是他的嗜好(見圖3)。
未進屋內,大家會先看到屋外的庭院,當中設有排水溝(見圖4)、假山(見圖5)和水池(見圖6)。據夏女士的轉述,三者都是由丈夫親手所建。水池由殷親手挖成,這是他的泡湯池,也是女兒的游泳池;至於挖掘水池和水溝而來的土石堆,他就用來堆成了一座假山,山上設有桌椅,那裏不但是他讀書之處,也是他和學生朋友品嚐咖啡、談論時事、切磋學問的小天地。
夏女士更透露,排水溝和假山,殷都為它們取了名字,稱為「愚公河」和「孤鳳山」。取名「愚公」和「孤鳳」,我相信或多或少,都有殷在艱困中明志之意,不錯,意志堅毅和安於孤獨,都是知識分子在艱困時的高尚品格。
據說,殷一生致力學術研究和寫作,屋內除了書桌之外,其餘每個角落都擠滿各式各樣的書本,沒有多餘的傢俬、電器和擺設。如今進入屋內,空間已經騰出來擺放展覽設施,傢俬只剩少數幾件,包括他太太的一台裁縫車,以及幾張舊椅子等(見圖7)。
有趣的是,裁縫車上放了幾罐飛燕牌煉乳(見圖8),究竟這又是甚麼一回事呢﹖
原來,不同於民國初年,文人學者都喜歡茗茶,殷海光是洋化知識分子,嗜飲的卻是咖啡,這也反映了西方文化對他的一份影響。另外,他也喜歡煉乳,據說平日只要一拿到稿費,他總會去買煉乳來喝,我想這也是一種在苦日子裏,難能可貴的甜美和奢侈吧!
但更值得的細看的,卻是屋內展覽的各幀珍貴照片,以及尤其是殷的各份珍貴手稿,如他親筆書寫的〈我被迫離開台灣大學的經過〉,以及他所作的那首著名新詩〈燈蛾〉(見圖9)等。
香港凜冽北風中 再讀撲火燈蛾
殷海光那種「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精神,最能體現在〈燈蛾〉這首詩上:
「只為貫徹畢生的願望,
毅然地奮力撲向火光。
千百次迴旋也不覺疲憊,
是光明激起了無窮力量?
直至火花燃去了翅膀,
倒下了,也不悲傷,
掙扎中還再三叮嚀同伴,
一定要撲向火光!」
上周二,北京為香港強行立下《國安法》,如今香港北風凜冽,政治氣氛蕭颯,重讀〈燈娥〉這首詩,實在感慨良多。
離開時,見到庭園的水溝裏,有一朵綻放的荷花(見圖10),我相信這也頗能代表殷海光先生的精神面貌。
〈歷史的風景〉逢周二刊出
撰文、攝影:蔡子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