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所謂國安法的消息公佈以來,香港看似風平浪靜,恆指也是先跌後回穩。然而朋友間話題不是移民,就是叮嚀我小心,有幾位甚至於懺悔:「不好意思,我不能在Facebook給你按like了,但我天天在看。」這些朋友屬於不同行業,都有同樣恐懼。此情此境何其眼熟,令我想起宋淇與吳興華。
宋與吳是百年前生於中國的知識分子,在大學一見如故,宋對吳的才學佩服得五體投地。1949年宋淇舉家來港,吳興華留在北京當外文系教授。三年前我協助出版社整理吳興華給宋淇的書信(2017年廣西師範大學已出版),發現由日本侵華到國共內戰,就算烽火連天,魚雁亦未嘗中斷。倒是中共專政而宋家南來後,信就越寫越疏。自50年代中期起,兩人更互不通信。
吳興華逃得出日本人的魔掌,避不開紅衛兵的毒手。1966年文革爆發,學貫中西的一代才子慘被鬥死。摯友宋淇連一篇悼文也沒寫──不是不想寫,是不敢,害怕禍及大陸的吳氏妻女。畢竟,宋淇曾在美國新聞處工作,高調行事只會令吳氏遺孀惹麻煩,說不準就是一頂「勾結美帝勢力」大帽子。等到80年代,宋淇才首次在私人書信細述吳興華的故事。我得宋淇之子宋以朗允許,把吳先生年輕時的書信整理出來,大家才稍稍留意到這顆劃過學術界夜空的流星。
看到這裏,你該明白宋吳在50年代為什麼不通信了。還有錢鍾書。宋淇在上海淪陷區認識錢,有段日子每星期見面,談文論藝,暢所欲言。49年後兩人彷彿割了席,三十年不通音問,直到文革結束後三年,即1979年,他們才由「路人」變回知己,也恢復了通信。
當年到底是什麼樣的國家,才會令國民通一封普普通通的信,也要鼓起殺身成仁的勇氣?今天又是什麼樣的國家,令網民連按一個like,也幾乎需要必死的覺悟?據朋友說,他最近嘗試在豆瓣張貼我評論《說唱張愛玲》的專欄文章,居然被禁,要把作者名字改為「馮君」才行。我沒上豆瓣很久,也沒興趣測試自己是否成為「敏感字」,只想敬告諸君:「Like不可按盡,心不可派盡,凡事太盡,緣份勢必早盡!各位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