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人語】
十年前的今日，國際畫壇一代大師吳冠中在北京逝世，一晃十年。他的作品、他的為人仍然讓人念念不忘，猶如大師口中的「風箏不斷線」。
「在香港的制度下，很多東西都很公正。正是這點，我對香港是抱很大的希望。」吳冠中生前曾拋下這句。因為香港對他的珍愛而心繫香港，多次速寫香港各地，二〇〇二年在香港藝術館首次及唯一一次公開寫生，冒雨畫維港。他與家人裸捐四百五十項作品予香港藝術館，擴館重開的藝術館更特意另闢「吳冠中藝術廳」長期展示。他甚至連最後四幅絕筆水墨畫也捐給香港，藝術館當年在六月二十五日傍晚開記者會，當晚近午夜他就無憾離世，連遺言也跟香港有關……
十年人事幾番新，在香港變天之際紀念吳冠中逝去，猶如紀念香港褪色，有種恍然若失。如果命運能再次選擇，他仍會把作品裸捐東方之珠嗎？
去年是吳冠中誕辰一百周年，藝術館舉辦「從糞筐到餐車──吳冠中誕辰一百周年展」，回顧他中西融和的藝術歷程。疫後重開的藝術館亦開始展出第二期作品，重點包括吳冠中逝世前一刻捐贈藝術館的遺作。且聽香港藝術館首席研究員（至樂樓及吳冠中藏品）司徒元傑，既感嘆又感動地講故事。
「十年前的六月二十五日發生甚麼事呢？回想當天覺得很特別和戲劇化。」司徒元傑回憶，事發前一個月他收到一通電話，來自吳冠中的兒子吳可雨，那是二〇一〇年五月底。
「他說爸爸還有幾張畫想捐出去，你們過來拿吧。」原來當時吳冠中已入醫院，司徒要求探訪吳老，吳可雨說爸爸以插滿喉管樣子難看為由，不想見人。司徒元傑與團隊當年二至四月與吳冠中見面和拍攝紀錄片後，吳冠中檢查牙齒順道做身體檢查時，發覺患上癌症。
病榻偷偷作畫 大限至託子贈畫
「患病期間，吳冠中仍堅持畫了四幅畫。而他是怎樣畫的呢？家人見他辛苦就勸他不要再畫畫，將他的畫桌搬走拆走，吳先生自己找一些書鋪在地上叠高再放上木板，畫了這四幅畫，他不敢讓家人知道，就把它們捲起來藏在門後面。」
吳冠中入院時，彷彿已知大限，託付兒子要把他最後遺作捐予最信任的香港藝術館。「這還不止，他還把一張掛在大廳良久、他很喜歡的舊作《朱顏未改》拆下，五幅畫一拼的捐到香港去。」
拿到畫後，司徒元傑回港立即開一個小型記者會，與吳可雨一起公佈喜訊，那時已經黃昏六時三十分了，會後團隊與吳可雨同吃晚飯，並致電告之吳老此事辦妥。
「當晚十一時五十七分，即將踏入另一天的幾分鐘前，吳先生就逝世了。我們很驚訝和震撼，沒想過吳先生就這樣離開了。」司徒憶述，吳可雨當時沒有手提電話，接着他就去了機場，回京才知道噩耗。
「很震撼，又像冥冥之中有安排。之後我們跟吳可雨說，很抱歉因為這件事令他無法為吳冠中先生送終，但是吳可雨請我們釋懷，說自己很明白爸爸，應該是他老人家意識中要了結這件心事，所以當知道藝術館正式接收了那幾張畫，他才安然離開。」
原來，吳冠中的遺言也是關於香港的。司徒引述吳可雨說，吳冠中在醫院裏一直寡言。「護士醫生問他時都不答不出聲，惟吳可雨跟吳冠中說自己要跟司徒館長拿這些畫回香港，吳冠中就回答『好的好的』，這成為了一代畫師的最後遺言。」
司徒元傑更語帶悲憤地說，看到捐贈合約上吳冠中東歪西倒的簽名，就感覺畫家一定是病得很嚴重。「吳可雨事後跟我說，父親簽名時很辛苦，他坐起來靠在床，手一直抖震，要深呼吸，用左手按着桌子和紙，像運氣功一樣讓自己的手定下來，才開始很慢地簽名，共簽了十個名，我覺得更感動，他寫得這麼辛苦，但是我們還要他寫。」
「冷落的小口岸」 成就藝術人生
一九五〇年，吳冠中於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校完成三年學業，由馬賽乘船回國，途經香港。他印象中的香港，「只是個冷落的小小口岸，遠不如記憶中上海的繁華，與巴黎對照，更顯得冷清清、慢悠悠……」帶着歐洲現代形式主義回國，卻遇上政治洪流，創作的人像畫被批判為「醜化工農兵」，他轉畫風景、山水。
「我們還不是從香港起來的？」大約一九九二年，吳冠中夫人朱碧琴親口對一畫廊創辦人方毓仁太太張澤輝說過這麼一句話。方毓仁因吳冠中的畫而投身藝術市場；吳冠中則因方毓仁的代理而在香港聲名大噪，再走進國際。一九八四年吳冠中的《勁松圖》、《北戴河》在香港蘇富比拍賣，是他作品首次進入中國藝術拍賣市場，香港是他當時的窗口與舞台。
所以，吳冠中一直沒有忘本。
《幻影》、《夢醒》、《休閒》與《巢》，四幅吳冠中人生最後作品就在眼前，彷彿在回顧他人生經歷，以夢幻開始，以息勞回巢作結；而《朱顏未改》就是他的人生宣言：「李煜哀痛地思念他失去了的豪華宮殿，只是朱顏改。流水留不住落花，落花留不住紅，誰也留不住紅。我濃抹重彩，一味顯示朱顏未改，或朱顏不改，一廂情願。」壯烈豪言「老子就是任性」：強權、利誘、病患都不能動搖他的心志。
吳冠中一直是逆流大叔，藝術成為他抗爭的盾，叛逆是矛。文革時被抄家、畫被毀，他下放到農村勞動，仍甘心當「糞筐畫家」；病榻中他依然寫下生命的風景。
十年彈指過，由「獨立風骨」到「從糞筐到餐車」，換了人間，但吳冠中的經典仍是不斷地在香港上演。
「吳冠中給予香港藝術館、香港人、香港社會，不止是畫作這麼簡單，還有一份特殊的情義。」司徒元傑說。
部份圖片由香港藝術館提供
「從糞筐到餐車──吳冠中誕辰一百周年展」第二階段
日期：即日至7月5日
地點：尖沙嘴香港藝術館吳冠中藝術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