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城市墜落的其中一種覺醒,是:「我們回不去了」。相對於錯覺在「我們仍然擁有」,錯覺在仍有險可守,在自欺欺人的夢中醒了。
發現回不去不足夠,接受之後面對,並答應自己要把變壞的弄好,把破壞的重建,把失去的奪回,把以前未盡善的完善,立下這種意志,又是另一階段。
回不去,就創前。
生活需要什麼?智慧?沒那麼高尚。被現實掌摑過,被理想否定過,被命運出賣過的人,會告訴你需要野蠻的生命力,去承認真的受到傷害,痛到撕心,但要這些傷害能幫到自己。
如果你問我,回不去了,最想念是香港的什麼?
我會告訴你,是格調。
人有人格,報有報格,城有城格,香港,曾經很有型格。不再。
有些東西,失去了,可以努力掙回來。但格調失了,不是一時三刻可以養回來。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從簡到繁是學,從繁到簡乃修」,見自己、見世界、見眾生,學習識見眼界視野是一回事,從修、到養又是另一回事。一個城市,被迫停修缺養開倒車,是罪無可恕。
疫情下,愁城下,努力排遣鬱悶,Yo-Yo Ma 和他的巴哈幫過我,他的"A Musical Memorial and Tribute: Yo-Yo Ma plays Bach's Solo Cello Suites Live",向世界瘟疫武漢肺炎的死者致意,也向付出所有頑抗病毒的社區致敬。出神入化的表演,他忘我,我也聽得忘我,一陣咁多。活於這個城市的魔幻現實,我不敢太離地,連出神享受音樂也有罪惡感。
電影《竊聽者》裏面,男主角提到列寧說過,如果自己一直聽貝多芬的Appassionata,連革命也無法完成('If I keep listening to it, I won't finish the revolution')。之前我會覺得很浪漫,很有格調,現在不會了,音樂可以令你出走一回,但夠深的傷害會幫你回來。
然後我看到Bose的廣告。那配樂,大提琴,多麼的巴哈。非常活地阿倫的《曼克頓》。
「親愛的鄰居,那把同一首歌死亡重播不休的你;親愛的鄰居,那每天早上6am,準時練習手風琴的你;親愛的鄰居,那為了9速段專業榨汁機着魔的你……那放聲喪狂唱K的你,專門在午夜12點後才吸塵的你,那只喜歡看戰爭片,還要配環迴立體聲的你……」
是疫情下給鄰居的情書,Bose應世界瘟疫拍的廣告。看得我牙癢又心痛。鏡頭下,黑白的,城市、道路、街燈、陽台上、落地大窗前,人物、氣氛、景象,興許有點社交距離下的寂寞,但是有品味的,有人味的,充滿真實的雜杳聲音。
久違了的格調。
我深信,我知道,香港本來也是這樣的。但我們已不再有這些廣告。
疫情下,親愛的鄰居,請你儘管吵,儘管發聲,用自己方式保持理智和精神:Stay Noisy。I am glad to hear that, you are okay。
有這個寬懷,有這種體諒,有這點同理心,有這份貼心,希望你繼續吵,讓大家知道你安好。父母長輩說的有聲有氣吧。
有氣度、有雅量的城市,才容得下吵,才不介意人嘈,才說得出請你嘈吵下去,那代表一份健康。
香港,在強迫靜音,在大規模滅聲,並立下極權滅聲之法。
這段話是「非常關鍵」的78年第十一屆三中全會鄧小平說的,他除了說要讓部份人、部份地區先富起來, 要解放思想及生產力, 解決歷史問題及錯誤,更說:「群眾提了些意見應該允許,即使有個別心懷不滿的人,想利用民主鬧一點事,也沒有甚麼可怕。要處理得當,要相信絕大多數群眾有判斷是非的能力。一個革命政黨,就怕聽不到人民的聲音,最可怕的是鴉雀無聲。」
假的。他89年已出坦克車讓他得到鴉雀無聲。
Stay Noisy。I am glad to hear that, you are okay,在格調不再的香港。儘管有點奢侈和艱難。但世界不會永遠是這樣的。
我記得,畫家黃永玉有兩隻小狗,一隻「民主」,一隻「科學」,他活在中國,如果在香港,可能會多一隻,叫「法治」。
世界不會永遠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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