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年某天,李小龍從家居露台遠眺前方,映入眼簾,是讓他心靈震撼的巍峨十層大廈,這是彌敦道上的地標,也是普羅大眾聚居之所──新樂酒店,建於一九五二年。十六歲的李小龍,蓄了「花旗裝」,占士甸形象清晰。六十四年後某日下午,我路過李小龍舊居,已是一棟高樓大廈,除了背後柯士甸道的德信小學,還遺留着李小龍的身影,李家已蕩然無存。我佇立大廈樓下,像李小龍一樣遠眺大廈,依然巍峨,可多過十天,就將夷為平地,新樂跟我們說再見。
八十年代初,常到新樂二樓喝茶,一大堆小混混,無職無業,寅吃卯糧。辛大哥好客,招呼一班小兄弟吃蝦餃、燒賣。邊吃邊聽他講江湖故事,辛大哥正職探長,一直跟江湖打交道,身上沾流氣,教我們着迷。青春年少,除了慕少艾,也喜江湖人物的粗豪氣。辛大哥退休後,小兄弟們星散,新樂樓頭再不見咱們影蹤。晃眼三十年,重登此樓,又是另一個故事。二零一四年吧,接到一通電話,對方報名容世誠,星加坡大學教授,說看到我寫松本清張的文章,欲找一個談話好地見見面,左思右忖,新樂頂樓的咖啡室,永遠靜悄一片,正是聊天處所,相約三時見,坐下不久,一男一女排闥而入,男的厚篤穩健,女的清麗秀氣。女士關詩珮博士,南洋理工大學教授。原來他們看到一零年刊於《蘋果日報》的《松本印象記》,想要譯載。其後又找到一萬多字刊於《霧之旗》的原文,跟東京大學商議後,決定原文翻譯。一年多後譯畢,刊於九州松本紀念館發行的《松本清張研究》專輯裏。馬龍夫婦攜手遊九州,在館內看到了,十分詫異「沈老西怎會藏身松本紀念館哪?」
佇立大廈樓下,緬懷往事,聚散匆匆,莫牽掛,前路我獨行,不必相送。回程中有雨,心底泛起──「以新樂之興廢,卜香港之盛衰;以香港之盛衰、卜天下之治亂。」聲和着雨,久久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