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緣巧合聽了一個故事,故事不是講給我聽的,但我還是聽到了它。一開始以為只是瑣碎不過的男女情事,有甜蜜,自然,但很快急轉直下,變做欺騙、對峙、撕裂、復仇。講的是被騙的那一方,但事情已經過去很久,她顯然已經平復了心情,如此這般娓娓道來,像是復述昨晚肥皂劇裏看來的情節。聲音極好聽,帶着濃濃笑意,大部分也是自嘲,但讓人忍不住想要認識聲音的主人,一個愛笑的女孩子。
故事是錄音,再聽一遍,因為對情節了然於胸,轉而專注話語與腔調。這才發現,笑不是攻擊過去和對方的武器,笑是偽裝性極高的防具,把委屈和傷心包裹起來,不給別人看,也不給自己看。不堪的往事變做荒謬的笑話,彷彿往事也不需處理了。
這不是成人才有的招數,其實我們人人生而有之。有個孩子幼時淘氣,父母常常動手打他,不到求饒道歉絕不停手,所有長輩也都統一陣線,不會出聲干預。打就是打,有頭有尾才好。長大後他常常撿最戲劇化的那幾次毒打當笑話講給朋友聽:「她手勢太猛,盡然自己撲街。」「他一拳碰到我的鼻子,結果兩個鼻孔流血,嚇得他以為我被打壞。」
這些笑話也是雷達,聽不懂的人大可放聲歡笑,因為畫面着實滑稽,講者也不會感到難堪。但心有戚戚者,則會憐惜共情,生出情誼。講回那狗血愛情故事,再怎麼狗血,也是當事人的青春與情,事發之前哪會知道癡心錯付。事後看自己真是傻子,那麼多顯而易見的謊言怎麼就沒有看穿,那麼多蛛絲馬跡為什麼視若無睹,最重要的是,怎麼會愛上如此人渣。
但這才是人,是人生。你以為自己要譜寫的是驚天地泣鬼神的絕世愛情,但到頭來不過是飲食男女最庸俗的一段。哭泣,或笑,慢慢遠離傷害,把熟悉的故事講一百遍,變成別人的事情,於是忘記,最後脫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