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攤經濟火了一會,聽說後來降溫了。驚鴻一瞥,還是勾起了一些舊時回憶。
擺地攤,即做小販;卑微、流動,在社會的底層謙虛無顏地討活。像我這個年紀,成長時期住過新界的,對於地攤有一種貼地的感情。
我60年代住的地方走10多分鐘到達粉嶺聯和墟,逢一、四、七日墟期,圍着街市建築旁的街道擺滿了地攤,真的席地而擺,不是放在推車上;也有流動行企的,小販叫唱得好熱鬧。當中有個阿伯賣治曱甴老鼠木虱藥的,半唱半Rap的歌詞,我至今還完整記得。
當年家中有種點菜,吃不完,收割兩籮,趁墟期挑到墟上整批交集貨分銷的,省得爭佔地攤來賣。我相信這種草根階層的經濟形態,在中國存在了好幾千年,沒有發展,也沒有衰落,是超級穩定國,就算皇帝微服出巡,見此景象,也會躊躇滿志。
那個時候,人口不像今日那麼稠密,輕工業還未大舉進來,沒有牛皮廠的廢料污染河流,發出惡臭。試想像夏日墟期早上起來,有涼風,太陽是溫和體貼的,空氣會甜得透明,走過的橋流水淙淙,像礦泉水模樣;年輕步伐,走過就是輕快。
墟上還有甚麼賣?不記得了,反正也沒有甚麼零用錢,糧油家事也不用我去操勞。早上鑽進大大的帳篷下,吃一大大碗滾滾熱辣的豬紅粥,一碟炸兩,媲美天上人間,就不明白那時候沒有冷氣,也可以吃得那麼舒暢。
有時就圍着墟市繞一周,蹓躂也是暢快,賣菜的小姑娘有點牛王妹頭的味道,很可愛;另墟前的巴士站有車往九龍,我每天早上上學都見一個清瘦女孩同車,幾年互視都沒有交談,我也不知道孰知禮不知禮。幾十年後,兩人在我腦海中還是那女孩模樣,青春是凝止而觀。
聯和墟的營運公司始於1949年12月,由附近幾條村的鄉紳合資組成。粉嶺原是避秦地,除了有國民黨將軍徙居,還有學者如羅香林先生,專著客籍歷史,是我崇真會長老,同會的還有望族乾德門彭氏,青磚大屋,我見過吳思遠和倉田保昭在門前取景,60年代的印象,是儒家祠堂文化和西方耶教可以糅合,相安無事。
陋巷出珍饈,邊城出人傑。聯和墟前方有培靈小學,我讀了六年,經常要去墟後「白屋仔」旁的天主堂念玫瑰經,好寧靜暖和的小聖堂,長大後客串電影《三人世界》時重遊,一草一木都是情。培靈近年出了一個仗義爆粗的林慧思老師,惹來批鬥與打壓。毗連有一間由軒轅祖祠改建而成的新農學校,古色古香,80年代停辦了,右鄰還有一列青磚大屋,應住了多戶人家,當中出了個郭家明,49年生,今日港人家傳戶曉。另外還有廖長城、廖長江兄弟,出身教會家庭,同屬崇真會,住則在墟後較新的五層樓房單位,小廖幼時活潑可愛,我等稱其似Bugs Bunny,今則人稱班長。
荏苒已半個世紀,人事多變,人心亦多變,星移斗換,我們也跟着天旋地轉。
這幾天看內地油管客(YouTube)的短片,報道廣州幾個城區的小販檔滿街滿巷的擺佈,有如回到舊陣時。製作人訪問檔主,原來出身IT廣告行業,現在下海賣甜品,採訪對話流露出中國人的適應和順從,說疫情不好,時局不好,經濟不好,是可以理解的,還說美國人更差,快要完蛋了,過後世界還是我們的。我看這些短片的發佈日子多在11、12日左右,不知道這幾天地攤還是不是那麼火。另外,河南鄭州有人贈飲孟婆茶,吸引了人山人海來喝,報道說,是商圈的促銷噱頭,點中國人渴望洗淨腦袋,忘憂、忘記。我看到畫面的孟婆造相,只覺毛骨悚然。
我對東西文化能否糅合總不樂觀,六、七十年代free and easy的回憶,或許只能驚鴻一瞥;180年前西方強行把東方的封閉大門迫開,過一段時間卻又關上了,如是者開開關關無間循環,看來我們又來到了「關口」上,要面對離鄉的艱難選擇,當內地高叫「留島不留人」,西方卻放聲氣說歡迎香港人移居,是「留人不留島」。夏蟲與冰,各在平行世界。
能把維也納金色大殿租來唱卡拉OK,為甚麼不能把世界金融中心拿來擺地攤?
灰姑娘與水晶鞋,午夜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