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陌度阡】
從前的村莊都愛種上幾棵荔枝樹，一般會栽在村子的一旁，如果是比較大的村落，甚至會種上數十棵而成為荔枝園。很多人誤解村子的荔枝園或柑桔園是風水林，其實都搞錯了。風水林是在村莊背後的天然樹林，很少加入人工栽種的作物，按時序來說，應該是人們發現了一片好地方立村，便在依山的天然樹林前建房子排屋，利用天然林地作為屏障，所以村民會世代保護着風水林，風水林也保護着村落，而非在風水林從事經濟活動，風水林可算是中國鄉村的屬靈之地。混淆果園與風水林之間的誤解，可能是很多郊野廢村左右兩旁的果園日久失修，雜木叢生，把果園與風水林連結成一氣，讓不知就裏的城市人產生錯覺。
不飽肚不耐放 換錢幫補家計
古代的村莊是按一種自給自足的方式生存着，生產稻米填飽肚子最重要，而且繳交官府的稅項也是米糧而非金錢，所以才有納糧的說法。所以能種稻米，向陽有水而且廣闊肥沃的平原地最有價值，村落後方的山坡地較為貧瘠缺水，生產力較為低下，便會種花生番薯，如果再差一些便只好種果樹了。這時大家可能又奇怪：荔枝龍眼價值高、米糧蔬菜便宜，為甚麼不種貴的而種廉價的？這裏有兩個誤點：第一是以現代人的思維去考量古人，要知道荔枝龍眼是不能當糧繳納的，又不能儲藏備用，也吃不飽肚，唯一功能是拿出墟市販賣換錢幫補；第二是果樹佔的空間大，但一年只產一次水果，普通農民的技術也難以控制產量，遠遠比不上種米糧收穫的可靠。
我長大的村子算是打鼓嶺其中一個最大的村莊，右邊有一個稍具規模的荔枝園，種有二三十棵荔枝樹，沒有圍柵護欄，平常村民上山時都會經過，沒有人在意這些果樹，但到了六月荔枝初熟之時，一眾村中孩子便會虎視眈眈，但大多不會出手偷採，因為荔枝是高價之物，可以拿到天光墟賣得好價錢，偷採荔枝跟偷人錢財差不多，只有一些頑童才敢下手。這個荔枝園還有一處出名，就是當年的電視台很愛到來取景拍攝，特別是古裝劇，《射鵰英雄傳》、《楚留香》都在這裏拍攝，那時連附近村子的大人小孩都會到來看明星索簽名，是平淡的農村生活中最轟動的事情了。我的父親除了東南亞的水果，最愛就是荔枝，每年都在盛產的時候，在天光墟把一整籮的荔枝帶回家，這樣以批發價購入會比在街市上零售便宜得多，但壞處是籮中荔枝的質素比較參差，也多蟲子；另外，荔枝最出名就是不耐放，有道曰：「若離本枝，一日色變，二日香變，三日味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所以那時惟有不停地吃以免浪費，也釋除兄弟們偷荔枝的念頭。
政府收地 紅紅荔枝變銀紙
後來大陸商品荔枝充斥市場，價錢質素都比香港村落散種的吸引，到我上中學時，村中荔枝園也失修了，雜草叢生，電視台也少拍古裝劇了，荔枝園的古樸風光也隨時代演變而失色，老樹上零散的荔枝也無人問津，再後來大家要發展丁屋，荔枝園便完全消失了。荔枝園在現代的香港村落，剩下的價值就是賠償之用，因為荔枝樹是眾多果樹之中，在政府收地時賠償額最高的農作物，村地如不能建屋便會密麻麻的種上荔枝等待收地，要的再不是樹上甜美風雅的紅色果子，而是白花花的銀紙。
撰文：坪原猴
新界邊鄉成長的野猴子，拾起父母的鋤頭想保着最愛的農村風光人情，希望每個孩子都能有赤腳走阡陌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