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讀社會學的廿歲男生,揭着手上即將出版的攝影集,說着不同的故事,卻同樣呷着熱朱古力。
在激烈的街頭上,他們近乎內向的抽離感凸顯出鏡頭下的躁動。雷少邦由感覺主導,作品就如街拍;陳朗熹經驗豐富,很多細節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攝影能紀錄歷史,卻又不只是紀錄,相比一般新聞攝影,他們的相片具有某種溫暖,更人性化。
他們是抗暴運動的紀實者,也是這一代香港人抗爭故事的見證人。
攝影:謝榮耀 王子俊
出發時,雷少邦會緊張,直至到達現場,看見身邊各人充滿熱血、情緒高昂,催淚彈已在面前連珠炮發,卻依然衝上前,「入咗嗰個mode,就諗唔到會有幾危險」。拿着相機忘我工作,幾個月內,他已受過四次傷。
7.21的上環橋底,他被催淚彈射中,左手燙傷,一周後還留有瘀傷。9.28在灣仔運動場外,防暴警從橋上向橋下市民及記者發射多枚橡膠子彈,他雙手中彈。一次銅鑼灣遊行,腳部被布袋彈射中。聖誕夜,在旺角街頭,防暴突然衝前向着行人路上的記者掃射胡椒噴霧,他首當其衝,被胡椒直射眼球,短暫失明,直至有人為他洗眼,才能睜開。
去年,他從浸大社會學系畢業,一直都有正職,拍攝只是他的興趣,剛進入職場就碰上抗爭運動,初期兩邊也能兼顧,放工後到集會去拍照,周末遊走於各種活動中,他受僱於不同的通訊社,七天都是工作天。直至11月中大一役,他肉身在公司,心裏卻早已飄到抗爭現場去了,便毅然辭掉工作,開始做全職攝影師。
開閃燈調色 留住褪色塗鴉
攝影集《奮戰與粉飾》分兩個部份,「奮戰」是關於抗爭運動的相片,「粉飾」則是近月他走遍18區拍的相片。那些曾經寫着標語的牆垣、被撕下的文宣、殘留的紙角,甚或沒法被悉數毀滅的塗鴉,成了我城獨有的風景。即使被抹掉、被遮蔽,還是會看見痕迹,粉飾過後,是否真的回復太平,香港人心裏,大概早有答案。
位於尖沙嘴某條隧道內的「入Poly救學生」塗鴉,是他從理大走出來後第一道看見的風景,伴隨着此起彼落的口號,哪怕塗鴉今天已漸褪色,他依然記得那天的感覺。「已褪到肉眼都睇唔到,所以用閃燈影,然後將藍色調到最暗,就出現番」。當權者以清潔為名,肆意刪除歷史,惟有影像,才能把這些痕迹留住。
他的作品不像一般新聞相片,紀錄歷史是攝影師的責任,影像以哪個角度呈現事實,卻是一件個人的事。激烈過後,近月轉趨平靜,雷少邦選擇去記錄這些歷盡滄桑的牆壁,以及那些被撕掉的文字,斑駁的日常。
這是一個連一張紙也容不下的城市,他發現生活中充斥着荒謬,不公平的事每天都在身邊發生,抗爭的動態與塗鴉招紙的靜態,有着強烈反差,「相片唔只係述事,請我做freelance嘅通訊社覺得我嘅相有故事,可以stir up emotion」,他承認,自己拍照一向都是觸覺主導。
躲於相機後 自責無能為力
朋友圈中,總會有抗爭者,「好傷心,影住啲差唔多年紀嘅人被打被拉,無能為力,自己無勇氣咁做,只能躲喺鏡頭後,經常問自己仲可以做啲乜」。
鏡頭就是攝影師最強大的武器,防暴警用盾牌推撞、出言侮辱,他站在防暴前,直接面對這些挑釁,臉上沒有絲毫動靜,粗言和暴力無法牽動他半點情緒,「無奈多過嬲囉,我好難發怒,嬲完又點,佢哋控制唔到自己,有失專業,只係戥佢哋悲哀」。
經過理大、旺角、夏愨道,雷少邦的胃會繃緊,總是覺得有很多胃氣,有嘔心的感覺,卻沒法嘔吐,伴隨着的,是一種不能言說、沒有出口的鬱結。他承認,自己有創傷後遺。
那個理大凌晨,速龍跑進正門進行拘捕,他看着,一個抗爭者被拉至倒下,從樓梯頂部一直拖行至地面,行刑般在一米距離內被掃射。他獨自一人,蹲在梯級的側邊拍攝,然後被速龍發現了,槍頭立即瞄準他的頭,叫他不要動,他大叫:「我影相嘅!」千鈞一髮,速龍放棄理會他,繼續拘捕其他人。他才猛然發覺此地不宜久留,再次走上平台時,又是另一個故事的開端了。
11月18日凌晨,陳朗熹跟着抗爭者從理大正門跑上梯級,正門隨即火光熊熊,一道綠色雷射光橫掃他頭上,他立即拉低在旁的行家,「應該係對面歷史博物館射過嚟嘅,條laser好粗,直覺係真槍,為咗掩護想攻入嚟嘅速龍」。那刻,他想起《Winter on Fire》的一幕,政府軍以實彈射殺平民那一幕。
阿熹2017年入行,現為兼職攝記,去年抗爭運動開始,他每天都為不同媒體工作,台灣媒體容許他自由決定拍攝題材,美國財經報則要影廣東道名店落閘,每天都要應付不同公司的要求,疲於奔命,卻能讓他更靠近現場。
攝影集內93張相,沒有太多熟悉的畫面,他刻意選一些能表達自己心情的相片。翻着打稿樣本,矇矓的相片中,黑色的影子在跑,都是一些報館絕不會用的相片,他把這些相片留下來,放進這本感性又帶點私密的影集。
《無以名狀的力量》是影集的名字。無以名狀,本該是無重量、無法言喻的,他述說着自己曾經的沉鬱,由開始的興奮,到後來的影像疲勞,連拿起相機也失去動力,有時只想躲在家中,甚麼也不理不看。他的起伏,跟隨着運動的亢奮或低沉,如潮水般,且進且退。無以名狀的力量,是觸摸不到的,只能感應、領會。他鏡頭下的影像,沒令人情緒高昂,卻有一種淡然、置身事外的感覺。這種若即若離,卻又更令人揪心。
關於攝影,他有一種獨特的觸覺,那張抗爭者於七一闖進立法會,在議事廳高舉傘陣噴黑區徽的相片,獲得了香港攝影記者協會的「前線.焦點2019」新聞攝影比賽「一般新聞」組冠軍,那時所有攝影記者都站在同一個地方,捕捉同一個畫面,為何偏偏是他這張得獎,一切並非偶然。
「當大家都衝咗入去後,正常情況當然係不斷搵嘢影,但我覺得最歷史性嘅應該會係chamber內發生,就立即衝咗上去門口,當時抗爭者還未到,我就一直等,入到去伸手不見五指,我覺得佢哋應該會去主席台,於是企定喺台前。」
回想那時,他笑了,說實在冒險,因為放棄了其他可以捕捉的影像,獨守台前,根本就是一場賭博,只有輸和贏,絕對有可能空手而回。最終,他賭贏了。
「明知唔會贏 但佢哋都係要打巨獸」
阿熹覺得中大一役是整個運動的高潮,亦是最接近戰場的狀態,他選了中大戰的照片作攝影集的封面。
他們發射信號彈,紫紅色的天空出現10秒強光,不停掃射的催淚彈讓四周被煙霧籠罩,這種穿透的顏色和意象,讓阿熹很震撼,眼前一幕,就如一班人正在觀看一場山火,面對大自然的不可抗力,依然想着救火,「明知唔會贏,但佢哋都係要打巨獸,好似10個救火的少年咁,充滿稚氣,明知不可抵抗但又會奮不顧身」。一刻定格,迷霧中的面孔和身軀,成為雋永。
網路上的相片,有如恒河沙數,每一張都是歷史,但可以留在人們記憶的卻寥若晨星。阿熹每次按下快門都問自己,這張相能否為歷史留下一個印記,不只為了滿足即日新聞的需要。「我希望張相可以去時間去地點,呈現精煉嘅感情,因為呢場運動嘅本質,唔係咁表面」。
鏡頭是客觀的,卻又並非必然。他今年25歲,以旁觀者的身份鳥瞰事態,但鏡頭下那些被打至頭破血流的抗爭者都是同代人,「要好冷靜面對見到嘅一切,係極難嘅,但冷靜、抽離係攝影師嘅專業」。
他提到緣份,是他跟運動的緣,恰巧有緣拿起相機,而事情就在他跟前發生,「就要用盡鏡頭嘅威力,要發揮得淋漓盡致」,這樣才算是「對得住件事」,才對得起這份得來不易的緣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