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從一份發黃的手抄食譜，驀然驚覺一個時代的消逝。
食譜上的字，一眼便認得是自己少時的筆跡。依稀記得十來歲的時候，家母命我把她的一份破舊食譜，謄寫在簇新的筆記簿內。如今重讀，最感興趣的是幾十年未嚐過的橙味蛋糕。大概自抄好食譜後，家母將之妥為收存，便再沒做過這款蛋糕。執拾家居期間，意外翻出這份食譜，百般滋味在心頭。食譜的年代感，不只來自泛黃的紙張，還有精簡的文字。當中沒有精準的材料用量、詳細的製作過程，連焗製所需溫度也是欠奉，彷彿記載的只是一款蛋糕意念。相較現今YouTube上的教學短片，任何蛋糕做法都鉅細靡遺地逐個步驟展現眼前，這份家傳食譜更顯得不合時宜。
我把食譜交予內子，讓她琢磨其製法。試做第一次時，從焗爐端出來的製成品，散發出久違的芬香，忍不住大口啖食，吃到的盡是回憶。其後再試做兩次，逐次改良，將食譜翻新，相信已有八九成接近記憶中的兒時滋味。
那個年代的文字教學，就像巴洛克時代的樂譜一樣，精簡而留白，容許思考和創作空間。Julia Child的經典著作Mastering the Art of French Cooking，書中雖有長篇文字，不厭其煩解釋的卻不是烹調過程，而是製作每道菜式的理念、處理各種食材的原則。箇中道理當然不限於烹調。自己早年曾有一段時間玩近距魔術，遇過一位魔術師，極力推薦The Royal Road to Card Magic這本入門經典，並謂此書比任何教學DVD都要好。在沒有影片教學的年代，通過純文字理解如何做雙翻、變牌等手法，需耐心地翻來覆去斟酌每一個字以不斷試練，始明其端倪，就像以真人故事為背景的電影《茱莉對茱莉亞—隔代廚神》（Julie & Julia），女主角鑽研上述Julia Child名著，以一年時間把書內524道法國菜一一做出，研磨出一己的心得、自家的味道。
如今居家防疫，不少加港兩地朋友，都按YouTube教學短片做出各國美味菜色，煎燜燉焗、炒炸熏烤，都難不倒他們。但這種依足份量、按部就班的烹調，煮出倒模一樣的製成品，其實跟小孩子砌一副Lego毫無分別，當中多是機械的步驟，少有理解和創意。影片教學的缺點，正是抹煞了學人碰釘的機會、思考的空間、創意的發揮、風格的建立。當然玩玩無妨，反正在家弄廚為樂的，不必設計菜式，而砌Lego積木的小朋友，也無需研究槓桿力學、輪軸原理。問題卻在於自我膨脹，以為依樣葫蘆弄幾道菜出來，已是廚藝精湛。娛樂圈中，不乏這類「大廚」演員、「大廚」名模，班門弄斧地搞出毫無風味的電視節目、精製食譜。
知識靠累積而來，經驗由浸淫而得。互聯網的普及，卻讓資訊爆棚，鼎沸得令人難以消化。整天拿着手機，以為天下間知識都只一指之遙的文盲，其嘴臉便儼如暴發戶無異。「暴發」的可以是財富，也可以是知識。我們慣見那些富起來後驚人不知怕人不嫉的土豪，窮奢極侈、炫耀擺闊的無品心態，同樣見於在互聯網上對着垃圾資訊狂吞猛噬，以為便是見多識廣、見解獨到之輩。無品土豪專買庸俗不堪之物而自詡高尚，無腦網民也可以專啃垃圾新聞而如獲至寶。
去年年底，見過不少將新冠肺炎與流感比較的謬論，以揶揄嚴防新冠肺炎者杞人憂天；近日又湧現一些將「港版國安法」與「美國國安法」相提並論的弱智思惟，彷彿凡是病毒都性質無差，凡叫「國安法」都涵蓋同樣範疇。不懂歷史的人，開口閉口罵人「不讀歷史」；不識經濟、不諳政治者，卻又肆意分析，點評時事。究其原因，無非是在缺乏宏觀思維、深度理解等消化能力的情況下，被決堤般的海量資訊淹沒後仍沾沾自喜。尤其民族主義高漲的今天，凡事觀點先行，資訊瞬間被畸形扭曲。近日地攤經濟的風向急轉，那些還未看通政治經濟行情的，已急不及待趕拍馬屁，適逢多倫多放寬緊急措施，容許流動小食車及街頭小販，便撲出來高呼世界「跟着中國的腳步走」而自豪。
這是急功近利的時代，追求的多是foolproof、failproof的教學影片，沒幾多人還有耐性從做一款蛋糕的十次失敗經驗，體會到可以用於焗製百款其他蛋糕的竅門。但「包成功」的代價，就是毫無個性靈魂的倒模產品。但如果教育也是一樣方針，冀以十二年時間調教出同一意識形態的學童，以同樣思想頻譜面向世界，那不是foolproof，而是proven to be a fool's err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