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胚芽故事】
苦讀17年書仍未畢業,是怎樣的光景?「哲學賦予我一種看世界的深度,雖然不會令我找到答案,沿途的風光卻很美。」現年36歲的楊俊賢(鹽叔)這樣說。他在德國和英國讀哲學博士,論文未寫完,就回到香港做散工般在大專院校授課。留着一把長長秀髮,他說自六年級起便中間分界,「我是一路走來,始終如一!」這位說話風趣幽默的大男孩,並非象牙塔中學者,而是一個致力把哲學推廣到大眾層面,決心要重奪「廢青」這個字義的大好青年。
「我GPA(成績平均績點)不過2(滿分為4.0),因為沒交功課,考試再好也是拿C。」鹽叔是他名字「賢」的諧音,他非常貪玩,在港大讀社會科學學士時,上堂愛討論,卻不喜歡實幹,「爛grade」畢業,畢業出來做過一年泛民主派的議員助理。「我只是『小薯』一名,不過也有想做的事,但發現政治空間不大,特別力量微小時,要作出很多犧牲,別人才會給一丁點回報。」漸漸他發現深耕細作的議助工作,太多瑣碎事要處理,政治更是一門向現實妥協的藝術,令他意識到自己更適合抽象而紮實的學術工作,「現實太多限制,如果在哲學世界,我想到對的理論,用能力將它寫出來,不就達至理想世界嗎?」
不用做問卷和實驗,鹽叔二十三歲時選擇了着重思考的哲學。曾考慮過報碩士,卻怕課程不夠嚴謹,苦心把學術當職業的鹽叔,重新報JUPAS,入讀中大哲學系。「再入U玩O camp時隱瞞自己年齡,怕被人歧視嘛。但玩起來大家都很瘋狂,不覺得有隔閡。」當然,紙包不住火,鹽叔很快被發現比其他同學老四年,由「阿鹽」升級做「鹽叔」,他抱頭大笑:「可能玩玩吓自爆吧!」那麼,再多一次機會,你有沒有認真讀書?鹽叔笑說,這次承諾自己要把學術當職業發展,「大部份學士功課,我都準時交,成績非常不錯。」最後他以一級榮譽畢業,年年進dean list,major GPA有3.8至3.9,如此進步,他稱為「鹽叔再出發。」
避寫論文 回港做散工講
再讀上去,鹽叔遇上了瓶頸,也是許多博士生的困境。他熱愛知識,卻因論文未完成,無法畢業。為了生計,他惟有先回到香港,做教學工作。他笑着解釋:「不是未寫完,是未寫過。我寫過很多短作給老細,但結果是未寫過篇論文。」沒有期限嗎?他摸摸頭,「應該有吧,但沒有去查。」難道教授沒有追問嗎?「我就開始逃避,不檢查電郵。以前讀碩士時,教授派人去找我,我便不上facebook。」他說這如他人生其他方面的光景,一遇到重大責任就逃避,包括連自己銀行戶口有多少存款,也不清楚,「這就是我說實際生活是垃圾級別。」
不知道自己戶口有幾錢,與鹽叔的收入不穩定也有關。他現在於中文大學及理工大學專上學院做兼職講師,收入按課程及班數計,「例如學系開班少,便有機會cut了你。」薪金不穩定,上學年因有老師辭教課程,他多了講課,月薪高達四萬元,但今年卻跌至一萬元左右,「未計暑假是沒有錢收。」鹽叔笑言,這如打散工一樣,故有「流浪講師」之名。粗心大意的鹽叔,更因幾次忘記拿支票到大學入數,沒有糧出也不知,「我重新問中大可否開支票。報稅也非常麻煩,總是要問人怎樣計。」
赤子之心 用哲學荼毒大眾
漫不經心的鹽叔,是一個步向中年的八十後。近來才開始畀家用的他,笑說心境上從來未夠三十歲,「我都是以讀大學或中學的心境,與這世界打交道。」他說在大學年代,哲學系一直是玩得最癲的學系,經常到天台飲酒,談笑風生間,有些人會聊起哲學來,「愛情也涉足哲學。女友不開心時,應否哄她?這會否影響了女性自主?又會上升至愛情有沒有普遍形態的問題。」
畢業後這一班大男孩,成立了哲學普及組織「好青年荼毒室」,把哲學帶入公共討論。「有些學者的確在象牙塔內,對社會分析脫離現實,那些可被稱為學棍。我們要用一些很貼地的方式,介紹離地議題。」他們曾從電影、漫畫、小說等入手,討論存在主義、柏拉圖、敍事藝術等。反送中運動期間,又以政治哲學分析抗爭方法,最近還在fb專頁開直播講課,「用最和平的公民抗命,抑或可以接受暴力?這些都是哲學範疇。」隨知名度增加,他們被邀請主持港台節目《哲學有偈傾》,又曾出書《小日常的哲學》,最近還在灣仔富德樓租了文化公共空間。
採訪當日,鹽叔與哲學系一班師兄弟便聚在一起討論哲學。主講者康廷製作了簡報,如學術研討會般,但氣氛輕鬆。「其實和一班人打機差不多。大家的專研知識不同,可以交流一下。」鹽叔更揶揄大家如古希臘哲學中的comrades(同儕)一般,「那種互相攻守,經常討論到吵架一樣,是很正的。有時被問到一些基本的想法,會被顛覆了。這是哲學最自由之處。」
鹽叔反過來思考廢青這詞的意義,「有些人以為博士生是想逃避進入社會,我絕對不是,我是選擇另一條路。我們努力爭取一個有意義的人生,追尋一個值得我們追尋的社會。」這個在大眾眼中的乞食科,卻是他人生中的燈塔。在訪問的結尾,又承諾會盡快寫論文,盼終有一天能做到教授,「為人類的知識作出貢獻,再去促成一點改變,這很有意義。」
記者:陳娉婷
攝影:郭于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