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人語】
你說我聯想力豐富又好、穿鑿附會也罷,在「港版國安法」山雨欲來之時參觀大館最新兩個展覽預展,有種說不出的恍然與欷歔。尤其是由譚雪策展的「承受著自身的姿態」,在前身是中區警署、監獄和法庭三合一的百年古蹟詩意地探討身體束縛這應景議題,一層一層剝洋葱式自我發現和發問,在拘禁自由的舊監獄思考自由,像一場充滿末日感的冥想。
「這作品變成身體的血液一直在流動,其他作品好像內臟,整個展覽成了有血有肉的身體。」展覽由來自世界各地的五位藝術家為大館全新創作,譚雪口中的「血液」,是Eisa Jocson的新作《動物園》。這個不斷進行的表演,探討一直被剝削的菲律賓外勞的身體如何被利用,舞者們的動作模仿被錯置的動物,發出古怪的叫聲,像活生生的雕塑。
「無論在迪士尼樂園表演的外勞(香港迪士尼樂園僱用菲律賓人扮演電影的動物角色,如《獅子王》的斑馬),或在日本做招待的女公關,都是不斷的打磨演出,以滿足觀眾的期待和慾望,所以這些娛樂表演都有一種無力感,猶如囚於籠中的動物。」譚雪解畫。Jocson的訪談文章曾解釋這種被利用去刺激世界經濟的動力,「既有體制必須令大量人無權無勢,才可從他們身上榨取廉價勞動力。無力感是由具有權力慾的人強加在無權者頭上的。」此時此刻,港人聽到這些話,像針刺在肉吧?因為疫情,參展的幾位藝術家未能親身來港解畫,要靠zoom來策展,加強了作品的實驗性。
人似動物園困獸 香港恐變監獄
表演者頭頂,有一根12米長的鋼針懸吊着穿破半空,是藝術家Thea Djordjadze的新裝置《針》。針尖指往首次開放的展場臨時出口,「白立方」頓時像被切割開,自然光線與聲音流淌進來,針尖直指監獄操場,令在場觀眾感受犯人囚禁時遠眺鐵窗外藍天的情景。譚雪有感而發指,今年1月起,大家因病毒關在家裏,如今看作品多添了一層意義:人與動物園的動物變得沒差別,所有人都被迫體驗自我隔離與孤獨。此刻的政治形勢,我看到第三層意義,當香港敲響政治自由的喪鐘,人跟動物園動物、囚牢裏的犯人沒兩樣,白色恐怖下香港會否淪為一個偌大的監獄?
「動物園是動物被邊緣化的紀念碑。在文化領域上,動物是被人類拉攏為成員的傀儡,是人類欣賞的景觀。」在馬尼拉接受居家隔離兩個月的Jocson創作感言,擲地有聲。「我們對動物的所作所為,也用在我們自己身上。」有趣的是,因為疫情,《動物園》的表演隔離中進行,在展場直播,猶如動物園把動物在籠中的日常生活放在線上直播。
與舞者並列交錯的,還有泰國藝術家Pratchaya Phinthong的作品《煉金術》。他將從老撾久受戰爭污染的農田中挖出的炸彈殼轉化為雙面的站立雕塑,一邊是平靜的鏡面,另一邊展現了崩裂的危機。他的作品甚有人文關懷的意味;另一件新作《等待鰣魚》就是親自去孟加拉和印度邊境的法拉卡堰,試圖找出兩國邊界衝突對鰣魚遷徙的影響。
「展覽並非要給解決方案,中國有一句『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我們要怎樣在框框裏找到自由的程度,把不好的東西,變成創作或其他更重要。」譚雪總結道。
大館藝術主管Tobias Berger補充,這個展覽從大館歷史出發,利用監禁和限制的概念,思考監獄轉化為「白立方」的關係,激發大家想像,「當代藝術令監獄歷史得到更深和新的詮譯。」
玩言語不通 白人演員講粵語
另外一個群展「言語不通」玩味更重,是大館與日本大阪國立國際美術館及新加坡美術館聯手呈現,19位來自各地藝術家的作品,探討文化交流中藝術擔當的角色,審視理解、誤解、包容、再現等不同主題,在陌生的領域中尋找共同之處,探討個人、民族及事物之間種種不均衡的處境和條件。
群展的命名取自日本藝術家加藤翼(Tsubasa Kato)的作品。這位僅操日語的藝術家嘗試與一位韓國人合作,在位於茫茫大海的小島上,聯手安裝一個標誌。這片海正好分隔了他們兩個國家(也可以說大海將這兩個國家連在一起)。儘管兩人言語不通,卻似乎找到了某種方法溝通,當中的誤會令人覺得好笑,也終於完成創作。
黃漢明的《華樣年花》玩轉王家衛2000年出品的《花樣年華》,一對男女發現配偶有婚外情,同病相憐,互墮愛河。黃漢明翻拍女主角準備質問丈夫是否出軌而與男主角預先排練的一幕,二人換了白人演員,念着粵語台詞,多次排練分別在三個屏幕播放,甚有喜感。
Tobias Berger解釋,展題並非指最後溝通結果,而是指最初的語言隔閡,反思缺乏溝通的後果,多了一層文化意義。
「承受著自身的姿態」及「言語不通」
日期:即日至9月
地點:中環荷李活道10號大館
採訪、攝影:鄭天儀
部份圖片由大館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