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與碳合成，必經高溫冶煉，去蕪存菁，才成無比堅剛。俠，仁和義化身，需要慷慨仗義，濟弱扶傾，始能獨步江湖。上環鬧市中，有一家人，三代以售賣鋼材鐵具為生。鐵鑊鋼煲笊籬湯勺篩隔筲箕碼兜……尋常瑣碎。蒸魚的鋼架炒餸的鑊鏟製餅的模具……立立雜雜。沒有驚天動地大事業，卻以大事業視之，真心誠意，為客人推介最合用的。鐵鑊好還是鋼鑊好？不鏽鋼筲箕用來洗嘢定蒸嘢？生鐵鑊要點樣開鑊同保養？你買不買，他都肯教，童叟無欺，絕不保留。創業逾百載，這經營哲學，從沒改變，儘管世界早已改變，儘管人心大不如前。猛火煉成鋼，勇毅揚俠風。這些年，他們沒有飛黃騰達，卻煉成傲骨錚錚，如鋼如鐵。
上環老字號多，沿文咸東街轉入急庇利街，一塊巨型老招牌映入眼簾—錦利鋼鐵用品工程有限公司。還以為真的是只做工程，細看才發現主要賣廚具，小小的店面，擠滿林林總總的不鏽鋼用品，煲湯鍋子、西式煎鑊、自家製茶葉罐，應有盡有，陳列乾淨企理，裝修簡潔光猛，誰想到她已走過百載歲月。一個兩鬢斑白、架上眼鏡的男人正在舖面忙着。他在收銀櫃上寫收據，伸手摸摸在面前撒嬌的貓咪後，又走到門前的貨架旁蹲下，慢慢整理貨品。他是老闆李錦平，年屆70歲，體魄依然壯健，每天與太太一同顧店，風雨不改。店是由李錦平的爸爸創立，確實年份早已忘了，他只記得至今約有一百一十年歷史。雖然搬遷過，但一直以來扎根上環，當初只是一間前舖後工場的小型作坊，輾轉發展成現在這間摩登小店。錦利一直主打廚具用品，「以前做出嚟嘅嘢唔多，訂製嘅人多，嗰時好少零售嘅嘢賣。」當年生意經營得有聲有色，工場擁有多名師傅，每人在自己的工作枱打銅打鐵。「細細個貪玩，咪喺工場拎啲鐵片自己做玩具囉，船仔呀、車仔呀……」當年原材料所費不菲，即使只是做件小玩意，「我等佢哋收晒工，就用佢個工作枱整囉！」
在他的心目中，父親是一位慷慨的人。自小流連於工場，一開始只是貪玩，後來竟日久生情，培養出興趣。一般學師要花三年拜師學藝，李錦平直言從沒滿師，「人呢，要跟住社會進步，成世人都學習緊，依家都仲係。」他總是從容笑着，眼尾伴隨一彎一彎的笑紋。一路走來，並非一帆風順。李錦平有五兄弟姊妹，子承父業，生意本來由哥哥接手。哥哥年輕時雄心壯志，致力把業務擴展成鋼鐵以外的不同層面，惟事與願違，在時代洪流下統統付諸流水，最後只剩下這間小小的鋼鐵舖。可惜哥哥後來因病去世，繼承責任落到他的肩上。儘管他強調自己不是那麼偉大要傳承甚麼精神，但他總是默默耕耘，保存爸爸畢生心血。
太太是最強後盾
經歷風雨，李錦平幸得太太作伴。「我同我太太結咗婚四十幾年，好多謝有個咁嘅太太。」他嘴角上揚，輕聲說着。情深說話，不是為了在鏡頭前討好太太，而是由衷之言。婚後，李太就來店子幫手。她本來對這個行業沒有任何認知，初期壓力甚大。「我嫁我先生嗰時係有人睇小我哋。」李太的爸爸做魚翅生意，家境殷實，旁人看不起李錦平，認為她下半生注定捱窮。「我話無所謂，咁佢將來會發達㗎嘛，唔一定無發達，咁你睇小我咪畀心機做好佢囉！」倔強的她就是不忿氣。
「嗰時我陀住個仔，隔籬檔啲人蝦我㖭，推冧晒我啲嘢叫我自己執番！」憶起往事，雖帶點激動，卻早已釋懷。「畀我能夠做到今時今日，我都好開心㗎啦！」為家人付出，她口中從沒半句怨言。賣產品也賣知識，向客人推介產品，主婦心得更大派用場，「呢啲不鏽鋼筲箕洗完嘢其實可以直接用嚟蒸嘢、蒸菜，不過要買靚嗰隻先得。」沒錯，質素影響一切。亦因此店子的採購重任，也交由李太，還會經她親自試用過才入貨，「自己用得到客人都一定用得到，我就以呢個標準去做嘢。」其實最初李太「連飯都唔識煮」，但因為女兒自小體弱多病，需細心照料，煮食方面有規限，不能假手於人。作為媽媽得親自下廚，從那天起鑽研廚藝。直到現在，她已經是一位出色「煮婦」，不時為師奶客「指點迷津」。店內的貨品大多來自日本和歐美，甚少有大陸貨，即使有，都一定有代理、有退貨，而且堅持不賣水貨，「如果我肯（賣水貨），我九七前就做，兩三蚊咋，可以賣出幾百蚊都得㗎！」儘管可以賺大錢，但水貨沒有品質保證，錦利一直拒售。
不是商人，是設計師
緬懷老香港，也許正是想起昔日「香港製造」的風光，「香港製造曾經係亞洲之冠，有好多大牌子都好出名」，李錦平語調帶半點欷歔。直至九七回歸，本土廠商紛紛北遷，「無廠就無香港製造㗎啦！」很多不良產品開始流入市面，只以低價作招徠。而機器的出現，使手工製品漸漸失去地位。雖說是淘汰，卻不能完全取代，「機器製造好處係快，量又多，但係機器始終做唔到手工咁精細。」不過李錦平不抗拒，反而半手工半機械最好，各取其長，就能達到理想。又因為機器製品的尺寸，往往不能符合眾人要求，因此現時偶爾也有人會前來訂製，例如衣箱、餐廳廚房用的工作枱等。
別以為如此一間小店，只做街坊生意，其實不少老字號廚師、酒店外籍大廚，都是錦利的熟客。想起當年，李錦平還會為客人親自繪畫設計圖，創造不少獨一無二的產品。例如陸羽第一代的水煲，就是出自李錦平的手。「我無乜威水史㗎，嗰啲唔講啦！」只是他為人低調，不愛邀功，從來只專注工作。此際一位客人走進來說要訂製斜台，李錦平不慌不忙地走回工作室取起簿子，用原子筆快速畫起圖形來。「地台幾高呀？想要幾大個？」「喺倉有級樓梯。」「推咩貨呀？」「乾貨啊，栗子啊、罐頭。」與客人一問一答，不消數分鐘的交談，就起了初稿。旁人看起來以為訂製過程簡單，問過尺寸就行了，其實背後經過老闆的深思熟慮。「咁我知道佢運栗子啦，一斤栗子幾重呢？佢啲罐頭鮑魚一次過放幾多箱上去呀？夠唔夠力呢？我都要知先做到畀佢！」一切心裏有數。「知道佢要擺喺倉用嚟推貨嘅，就要同佢諗吓用邊款材料做呀？會唔會跣呀？」所有客人遇到、甚至未察覺的難題，早在李錦平腦海中解決了。
做生意如醫生問診
「買嘢最緊要好用」這只是一個普通不過的概念，只是人們已忘了甚麼叫好用，好用的感覺如何。現時坊間的廚房用品，雖然便宜又多選擇，但由於有不少是劣質貨，最多用上兩三年，很快壞掉破掉。產品款式不斷推陳出新，降低耐用性，這或許是廠商詭計，「爛得快就成日買，咁先賺到錢㗎嘛！」多年來，李錦平做每單生意，只想客人買的產品都用得到、用得好，「買咗隻鑊返去用十年廿年，佢會返嚟同番你講，咁你咪覺得好成功囉！」因此店內絕大部份賣的，都是用料實在的貨品，而且價錢公道。可是，若然一件產品能用上十載，是替客人省錢，但對店家來說卻是嫌錢腥的作為，「如果個個都好似我咁諗，無生意做㗎啦！」他聳聳肩。在旁的兒子Jackel忍不住插嘴，「呢個都係我成日鬧佢哋嘅地方！」兩父子大笑起來。當然，Jackel只是戲謔一番。他並不反對爸爸的做法，反而心裏佩服，「佢哋嘅理念就是以客為先，多啲去了解客人嘅需要。」就如醫生診症一樣，要望聞問切。父子二人一唱一和，都說要詳細地了解客人需要，「如果唔問，唔理佢啱唔啱用都好啦，咪產生好多垃圾出嚟囉！」對李錦平來說，錢要賺，但最希望能替客人解決問題，最基本要先了解客人的煮食習慣。例如蒸多過炒，不鏽鋼鑊就最好，不怕生鏽；炒多過蒸，適宜用鐵鑊，因其炒菜夠鑊氣。李太搭嘴說近年都推介客人用熟鐵鑊，只由鐵片搥打而成，成份較安全，加上店內賣的都是由香港師傅製作，信心保證。不過，無論生熟鐵鑊都要開鑊，李太豎起手指指向阿仔，「叫佢教啦，依家佢教好多人開鑊㗎，影埋短片畀客睇㗎！」
別看Jackel經常一臉嚴肅，他總是很主動替客人解難。由於鐵鑊本身有機油在表面，首先要用洗潔精清洗乾淨。然後就要用火燒，把整隻鑊燒至黑藍色。再用濕的韭菜拍上鑊面，不停捽，炒至軟身就要丟掉，重複做數次去除鏽味。用清水洗淨後抹乾，再「推油」，可以油炸肥豬肉，至整隻鑊表面油潤，「咁就第一步，叫做養咗隻鑊。」其實對於店內產品的用途、特性，Jackel早已瞭如指掌。這除了歸功於耳濡目染，也要靠後天努力。可是他本來並不是在相關行業打滾。Jackel曾留學加拿大，主攻電腦，大學畢業後留在當地打工，約十年前，有感雙親年紀大，不忍他們辛苦，才決定返港，「始終係屋企生意，咁不如返嚟試一試呢行。」姑且看看自己有沒有能力延續小店生命，「如果唔保留嘅話呢，無人去教顧客如何使用嗰啲產品，啲人就買錯嘢，啲嘢就會丟。」
李錦平夫婦原本不打算要下一代接手，始終是個冷門行業，子女志向未必於此，只想順其自然。誰不知後來Jackel竟主動提出，作為父母心裏欣慰。十年過去，對於阿仔的表現，爸爸給予滿分，「佢返咗嚟都學咗好多嘢㗎啦，好多嘢都可以獨自處理，一定會幫到手！」對於父親的讚賞，Jackel當然開心，可是謙虛的他，始終覺得自己學藝未精，「佢哋始終經驗豐富，我呢啲新手嚟㗎啫！」說畢又哈哈大笑起來。儘管不知道自己可否令店子重拾昔日光采，Jackel也決心盡力做，「我希望客人喺我呢度搵到適合佢嘅產品，而希望呢樣產品可以畀佢一個好好嘅回憶。」秉承錦利三代的原則，走下去。●
錦利鋼鐵用品工程有限公司
地址：上環文咸東街60-62號地下
電話：2543 8921
營業時間：11:30am-7pm
撰文：張芷澄
攝影：陳旭鵬、謝致中
編輯：潘惠卿
美術：魏家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