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9號晚如常酷熱,曾志豪如常帶兒子上鋼琴課,他說:「我坐在一個充滿童真、有趣的鋼琴教室,然後收到這消息,五、六個傳媒打來問我回應。」所謂消息就是他主持的港台節目《頭條新聞》壽終正寢。
就在此時兒子下課出來,手執故事書,好爸爸放下電話,專心說書,「那一刻很難受,明明有個大轉變,無論我想爆粗、想sad、想嬲、想哭,那刻消失了,我要跟兒子講故事。」失驚無神教琴老師又衝出來,問:「係咪真㗎?」他答:「係真㗎。」老師淚下:「點解會咁?」
42歲的他形容那刻窘態:「當時我很慘,她又哭,我又不開心,兒子在旁不知發生何事,天真無邪地望着我。」不知何事的還有其他職員,把曖昧的一幕看在眼裏,小豪子請對方安撫老師,自己將故事說下去,「我不能讓兒子發現她哭,關爸爸甚麼事。」
撰文:陳勝藍
攝影:謝榮耀
5月19號新聞很多,悲痛教人掉眼淚,李鵬飛死訊傳出,《頭條》亦然;林鄭明言DQ歷史科題目;今年維園燭光晚會泡湯,曾志豪表示:「同一日香港失去曾經很珍惜的核心價值,飛哥代表港英年代從政風範,行出來有體面,但一去不返,現在建制派見不得人;一條已出街的考試題目也能DQ,教育打殘了;最欷歔是六四,從1989年到今日第一次終止維園燭光晚會,《頭條》就是誕生於89年。」
維園燭光與《頭條新聞》同年生同年死,明年今日重見天日?兩者都說不準。支聯會揚言會遍地燭光,同樣地很多觀眾建議《頭條》專攻網上,小豪子都不看好,「維園燭光的意義在於官式,經過申請,政府批准,讓你在此搞集會,跟民間自己搞不同。同一道理《頭條》最重要核心價值是在官方公營電台,用公帑在主流媒體講官方不喜歡聽的說話。上網做?鬼唔知咩,但意義差好遠。」
《蘋果日報》製作播放如何?「操作上當然可以,都是我這五呎七吋血肉之軀加上太后的尊容,物體沒變,但整個性質不同了,沒有剛才我說在官方電台講批評說話的意義。坊間有很多諷刺節目,其實《頭條》不是很尖銳,以前高登或後來連登、《100毛》甚至梁栢堅的歌詞都比我們爆很多。《頭條》是我撰稿,一比較就知,他們有時刺到出血,我最多揑痛你。為何人們關注《頭條》?因為我們的身份,這就是最乞人憎的地方。」
肉中刺,離開皮肉,便是一條痛不了的刺,魏京生、王丹、陳光誠等異見人士離開中國便失去影響力,怪不得有建制派議員建議《頭條》轉戰網上,曾志豪說:「是同一思維,他不是要你姓曾和姓吳的消失於世界,只要不讓我看見你們在官台就OK。」建制派固然不安好心,其背後政權則信奉偉哥管治,越硬越好,甚至不惜用上《國安法》,「如果用你的偉哥理論,我寧願是這樣,第一要不停食,沒有偉哥食一粒一勞永逸,行埋又食,行開又食。好處是它不持久,這種硬是假的,到最後會軟下來。」
牌局must go on
今次他們便死在硬道理下,之前鄧炳強對《頭條》其他環節讚不絕口,唯獨批評眼中釘王喜,意思明白不過,幹掉王喜《頭條》可保平安,但小豪子等人不賣賬,「你就得佢一次,『好好好,今次唔要王喜,好嘢冇事!』下次呢?『森爺好樣衰喎,你成個節目幾好,係吳志森肉酸啲。』『好,走走走!』『其實你成個節目唔錯,你扮乜嘢太監啫?換埋佢啦!你做乜唔應我?』啲人走晒啦,應鬼咩!」
說到鬼,港台高層有鬼嗎?「現在大家很明白搵食新方向就是寧左勿右,你問我管理高層有沒有人向左行,討好上面,然後有傷害編輯自主的決策,我覺得有。你設身處地想想向右行有甚麼着數,請問管理層有甚麼誘因要對着幹?當整個香港向右行便跌落懸崖,死無葬身之地,向左行就榮華富貴,高床暖枕,你要回答他有甚麼誘因向右行。恕我答不到他,惟有說向左行高床暖枕,向右行只得一陣風,背脊骨落,加起來是甚麼?風骨。」
風骨還是有的,同事爭取到多做五集,曾志豪等人便幹下去,「如果你現在說『我唔Q做,我好瀟灑!』便浪費了昨天(19號)他們據理力爭的心血。」自言非常時期要用日常做法處理,他說起汶川大地震一張照片,周遭頹垣敗瓦,卻有一枱人打牌,「這就是現在我們要做的,周圍震爛,但只要麻雀枱未爛,鋪牌仍要打下去。黃子華曾跟其母說:『阿媽,97呀!』媽媽最瀟灑的一句是『係咩?碰!』」
心攰不及死唔去攰
比喻是這麼說,做起來卻很難,「的確很難,但這五星期五集難,還是89年做到2020年這31年條路難?走好最後一哩路吧!」說法很文青喔,「我抄蔡英文的,真的要走好最後一哩路。」這裏要從2006年說起,他加入《頭條》,代替出任中央政策組全職顧問的劉細良,夥拍梁文道,那時還有個嘉賓叫林超榮,「當時的煲呔政府有胸襟在《頭條新聞》找一個主持入去,陳智遠替我們做嘉賓主持也當上政助,現在政府只想殺盡這個節目由上而下所有人。」記者反高潮地說,後來林超榮變節「屈」從,「人各有志,我只有這四個字。」未幾道長也出走,北上打出一片天,之後小豪子搭檔過不同人馬,07年鎖定吳志森。《頭條》主持的生命很脆弱,過不多時便傳出易帥消息,一次他忍不住問消息人士,何故自己仍然生存,對方回答:「沒有人肯做。」2010年時任廣播處長黃華麒也想除掉二人,最終還是給予十集考牌機會,那時候本文記者第一次找上曾志豪,他說得豪氣干雲:「正因為只得十集,更加不會收火,如果要死當然死得轟烈,九把刀說死也要死得姿勢豪邁!」
事隔十年,他從姿勢豪邁變成走好最後一哩路,兩句話都出自台灣人,心態不同,「一個引用九把刀,所謂青春熱血,我要與全世界戰鬥的心情;剛才我引述蔡英文那句,還要是上次(2012年)她敗選,『下一次我們要走完最後一哩路』。我覺得心情差很遠,最大分別是10年前我不信會玩完,因為這是香港,不如講型一點,所以當時我說甚麼死也要死得豪邁。」
今次《頭條》卻沒生還希望,過往該節目怎樣面對打壓,朋友訊息總是充滿憤怒,這次十居其九想哭,「可能大家都知再沒有豪邁戰鬥姿勢。」說到底小豪子也倦了,「個遊戲玩咗咁多年,正如頭先你話每次搵我都冇好嘢,就係呢種心態,你會覺得死幾多次呀大佬?好現實,平時搵你把鬼,你係韓星咩,唔係有事唔搵你。邊有一份工咁攰,每隔幾年俾人問『你就嚟死?』過多兩個月『哦,死唔去!』」
敵人只有一個
記者看他命苦,就像老公不時警告拋妻,並說:「老婆你檢討一下!」曾志豪上訴:「有冇咁嘔心?我唔要呢個比喻!我疲倦但我唔覺得命苦,有邊份工咁多人關心你有冇得撈?有邊份工你撈唔撈會成為新聞?有邊份工好多人唔想你撈但有更多人想你撈?唯一值得驕傲係呢份工帶畀我獨特身份,我唔係天王巨星,但竟然每隔幾年就有我嘅足跡,好幸運歷史漩渦裏面有我哋嘅背鰭。」
大抵每代香港人都要經歷一次移民,雖然上一、兩代是從內地南下才成為港人,例如吳志森一歲從廣州來港;小豪子的父母姊姊生於內地,他本人在港出世,如今他認真考慮撤退,「所以香港人幾慘,永世擺脫不到移民潮,由我父母那代需要面對,現在輪到你為你的孩子考慮移民,但來來去去都是同一個敵人,都是老共。」目標地點自然是台灣,卻有疑慮,「你去到台灣為何得到比較自由的土地保護?不是天生,他們有黨外抗爭、暴力流血衝突、美麗島事件,才有今天的台灣。」
自言心中有坐享其成的歉咎,「多謝台灣前輩替我打天下,我現在來䟴䟴腳、投資、吃飯、得到很好的民主保障,但你自己的土地呢,為何不能在香港搞一場保衞運動? 」不久前林夕接受港台《鏗鏘說》訪問,便說抗爭時多在台灣,當地每場抗議活動都有其身影,遺憾缺席香港時代革命,本文主角說:「有點像海外民運人士在白宮門口叫共產黨下台,無力感很大,這是我很猶豫的地方。」詞神那次受訪說:「窗外望出去是台灣,電腦看入去是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