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月二十四日下午五時，在威尼斯住了四十年的男士首次在羅馬廣場附近的透明河水中看到有章魚載浮載沉，舒展觸腕，不禁將信將疑，也不知道到底是從魚巿場意外逃脫的，還是有人故意放生開玩笑，但是也極有可能因為遊客隱退，櫓船停泊，運河靜止，噪音消失，把遠在礁湖的漂亮生物一一引進水城的中心。有人在窄巷的河道中看到了黑色的鸕鶿悠然地插水捕魚；有人在大運河看到了三五成群的綠頭鴨子在游泳嬉戲；在巴里泰列橋（Ponte dei Bareteri ）底的磚牆綠門的倒影之間，更出現了玉色的桶水母，彷彿是狀態奇異的幽浮，拖着尾巴，飛越而過。駐守威尼斯的生物學家解釋道：「封鎖並非真的改變了礁湖的生物，只是使牠們再度呈現而已。」 正是：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其實真相一直都在那裏，只是各人都在失魂落魄地要證明別人的錯誤和肯定自己的想法，才弄得視而不見 ，聽而不聞。這叫人想起德國聖哲潘霍華說的話：「一切事物一旦脫離了神，便呈現扭曲。」 脫離了神，就是介入了私心私利私欲，將本來純潔的心靈轉成了一面哈哈鏡。所以山中寶訓有云：心靈純潔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將見上帝。
或許如今大家可以趁機管窺一下威尼斯的真貌。威尼斯是一個正在死去的城市，正如我們的地球是一個正在死去的星球。有人戲稱近二百年來最大的 outbreak 正是人類本身。這說法當然大大威脅了人為萬物之靈的本位論，但是卻起碼可以視為一記警鐘，及時反省。我們把這地球也傷害得夠了，它終於震怒了。我們和地球的關係應該建立在共生共存的基礎上面，而不是一面倒地盡情放任剝削。害苦了地球，也就害苦了自己。如果這場世紀大災難還有一點正面作用的話，就是讓大家靜一靜回頭看看。（在前線勇敢救災的醫護無法靜下來。）如果有人從太空回望地球，地球可能變得較為蒼綠蔚藍，明淨寧靜。或許這正是地球休養生息的一個時機。望出窗外，前院的無花果樹在五月初的藍天之下早就爆滿了透明的嫰葉。前院外的行人稀少，連紙杯膠袋一類的垃圾也不見了。這暫時的潔淨是一件很慈悲的事。或許還有希望。或許平安的日子會在災難之後呈現，如同火浴中的鳳凰。或許在受了教訓之後大家會變得較為聰明和體諒。或許前面還有更好的風景。
我想起了導演希治閣在一次訪問中說到他對幸福的定義：「一片明淨的地平線，身邊沒有煩惱，心中只有創作的喜悅。我認為憎恨只是浪費精力。一旦負面的情緒消失，前路一片平坦，可以從心所欲地去創作。這就是我的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