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周記】
「有熊野古道的味道,改天要來走一趟。」山友A看到我手機上傳遠足途中的即時照片,留下回應。疫情下保持社交距離,只能選擇熟悉易走又人流相對較少的山徑單獨出行,途中不忘給可信賴的朋友留個位置。這天逆走麥理浩徑第八段登大帽山,離開郊野公園遊客中心,正在穿越密林中的石砌階梯。「我倒是聯想到《刺客聶隱娘》。」雖無歷史可發思古幽情,也不若那智森林遮天蔽日,這一段林中石階,有種幽秘氛圍。
「甚麼?麥徑中竟然有你未走過的路段?」同一群組的朋友十分驚訝。也難怪,A是二十屆的資深「樂施毅行者」,蒙着眼也認得麥徑的路。不過資深山友都知道,麥徑有幾個著名「盲點」,大家要不覺得太悶故意避開,要不根本就不知道那才是官方「正途」。從大帽山道閘口至荃錦坳一段,主辦單位樂施會沒有規定不能走車道,大家當然都選擇比山路輕鬆快捷得多的車道,自己參加毅行者多年,今次走山路「正途」,也不過是第三次。
零下六度留守 不眠不休助救援
疫情下眾人「忽然登山」,大帽山道遊人如鯽,說是避走,其實是特意途經遊客中心探探朋友。一直在扶輪公園經營茶水亭的蓮姐(江火連),月初搬到遊客中心現址,要上來打個招呼。扶輪公園的茶水亭於八十年代啟用,一九九五年蓮姐接手經營,資深的山友未必都知道大帽山道前半段原來並非麥徑,但一定認識這位「大帽山之寶」。一九九五年開始參加「毅行者」,沒有籌組支援隊伍,靠沿途茶水亭補給。扶輪公園茶水亭是「毅行者」最後的補給大站,印象中早年是由位老人家經營,那年忽然換了個燦爛笑容的年輕老闆娘,轉眼便廿五年,自己也從一個毅行者變成毅行支援者。雖然不再親身毅行,每次由此出發登山或下山,總會到茶水亭打個招呼,買點飲品小吃。
對上一次走「正途」上大帽山道閘口,已經是二○一六年初,同日「冰封大帽山」一幕,經歷難忘。當天是一年一度「香港100越野賽」的日子,有台灣朋友遠道來參賽,中午到西灣支援打氣後,晚上再到大帽山腰終點迎接,但一直沒有消息,走山路避開賞霜人潮上閘口察看,寒風凜冽,氣溫急降,只得退回扶輪公園。凌晨三時,大帽山錄得一九五九年來最低氣溫──零下六度,路面迅速冰封,帶來的熱水也喝光了,幸得蓮姐的滾燙杯麵救命。接近天亮時開始下大雨,得知所有跑手已在前一檢查站安全撤退,自己也決定下山。其後才知不少市民因路面結冰被困山上,大批消防員出動救援,已經疲憊不堪的蓮姐,不眠不休逾四十小時,留守茶水亭,為飢寒交迫的市民和救援人員提供茶水熱食。
蓮姐長駐茶水亭,風雨不改,很多時候已不只是營生,而是照應朋友,不只一次聽越野跑友說,操練當天只要打個電話通知,蓮姐打烊後便會留下,拉下半閘,就是為了等他們經過時可以有點熱飲補給。
友情茶水亭 再續大帽山精神
年初漁護署就茶水亭經營權公開招標,得知蓮姐可能不獲續租,大批山友和單車友即時聯署聲援,可惜未能再中標,充滿回憶的舊店畫上句號,要搬到附近遊客中心營運。「幸有你們繼續支持。」話雖如此,新店始終遠離大路,少了過路客,燒烤和露營人士也不會特意跑上來,人流大不如前。「茶水亭利潤微薄,只是希望繼續守護大帽山,廿五年時間建立了很多友情,就是不捨得。」蓮姐常說,天氣差時都會擔心,「有人正在行山嗎?或者踩着單車上來?不斷留意新聞,怕寒流殺到,又或者雷暴警告。看到他們安全來到,才會安心。」想起年前在日本登劍岳遇上颱風,問山屋管理員為何不撤退下山,應該不會再有人上山吧,「昨天上山的人,也許未能趕及下山,需要山屋避風。」「你對,像日本。」看着店中那「大帽山精神」的牌子,我在群組中回了山友A,「就是那種山上的守望精神。」
撰文:Daniel-C
好山愛水的城市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