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人語】
「How can I live without cats?」香港藝術家李定思的面書宣言,是這一句。
18年前,她開始當貓狗義工守護毛孩,坦言早於未懂事開始,已愛上動物。
「點解鍾意動物?解釋唔到,好似有啲女人天生嚮往白馬王子。」李定思邊撥弄及腰的長髮,邊眨動天真的雙眼說。
街邊的麻雀、鴿子、草叢的蛇、過街老鼠伊人也覺可愛,最「能人所不能」是,她連「女人宿敵」──曱甴也毫不反感,大愛無量。
在「沙律貓狗之家」當義工的日子,李定思見盡人類之邪惡與毛孩的無辜,黑白明澄。無良獸醫、殘忍虐畜渣、冷血棄養者、喪心繁殖師,被送來「甩皮甩骨」的小動物連控訴甚至嘆息的能力都欠奉,默默地承受身體與心靈的傷,倒數時日,讓關注動物權益的義工們痛心疾首。
看着毛孩們短暫的生命流逝,李定思陪伴牠們走最後一程,進出火葬場,她沒有停止過思考人生,叩問自己還能做些甚麼?
二〇一三年,她把貓狗的骨灰燒熔煮成墨,創作裝置藝術《命書:貓與犬》,儼如「骨灰書」,比血書更震撼,以最赤裸的手法為被濫殺、虐待的毛孩發聲。「啲孤兒仔成世冇沖過涼,啲毛打晒餅有好多油脂分泌,燒成灰時每隻色澤都不一樣,猶如中國山水畫松煙入墨一樣。」
聲討 毒藥注泡泡膠 控訴安樂死
人道毀滅果真人道嗎?二〇一六年,她就着每年有六千多隻動物被活生生的安樂死,做了一件裝置,以安樂死毒藥顏色的顏料(鮮艷的shocking pink)注入泡泡膠的每粒膠囊中,再呈現動物的樣貌,控訴升級,致漁農自然護理署署長、棄養者、無良繁殖者與主人等等「共犯」,聲討捉到流浪貓狗七天內未被領養就送安樂死的政策。
德國哲學家叔本華早於十九世紀已於《論道德基礎》說過:「對動物殘忍的人不可能是善人。」李定思希望人類可以珍惜每一條生命,做善人。
她用以創作的動物骨灰,都是她認識的「朋友」,「牠們走咗我好唔捨得,希望用佢哋另一種生命形式去表達訊息。」她拿到的骨灰並不會磨得很幼細,她在加工製墨壓碎骨灰的過程中都戚戚然,回想每隻小動物生前的景象。「要有很成熟、很嚴肅的話想說,才會用骨灰入字,不能浪費毛孩的生命。」
現在,李定思家中仍藏着十樽八樽毛孩骨灰。忌諱?
「不只是家人忌諱,我的同學都忌諱。在華人社會,死亡是一件不吉利的事情,但對於我,死亡是生命必須經過的程序。」她明白,用身體書寫生命的故事,必須打破一些禁忌。
風,帶着微笑輕吹,吹落了眼前的黃葉。李定思想起曾在德國落葉的季節,她即席剪下自己的頭髮混合枯葉,燒成炭焦後混入水和膠磨成墨,用來寫書法,引來迷戀中國書法的外國人紛紛搶購。
談過去與初心,李定思已記不起,自己是先愛動物還是先愛藝術。
孩提的李定思已醉心有中國元素的民間藝術,包括水墨和書法,最愛宋元山水,連見到神主牌的字都覺得驚艷。「因為怕搵唔到食,於是大學選了設計,後來因為太迷戀藝術,在浸大念碩士。」教了幾年書,她毅然裸辭到比利時當藝術家,回港後當上全職藝術家。
「幸好丈夫很支持我,冇車冇樓,攬住堆貓就做(創作)。」李定思笑得很甜。二〇一八年,她開始製作了第一張貓毛畫。
「當我望住家中的雜色貓Pearl,覺得好像看着幅水墨畫,牠身上有許多顏色,啟發我靈感。」李定思狀甚陶醉地說她家領養的四隻貓,每隻性格和習性都不同,儼如在談她的家人或閨密。
「每一次幫主子梳毛時,感覺最私密,牠們喜歡被按摩和撫摸,露出很享受的樣子,我因捨不得將貓毛丟棄,便用密封盒儲起,作為墨粉材料。」貓毛在她手裏、入畫,發揮得淋漓盡致,有種渾然天成的感覺。
創作一幅畫,李定思需要收集幾個月至一年不等的貓毛;貓毛畫需要較韌的紙,有時她會訂做底紙,試過用三層夾宣加礬水托底,甚至試過用頸巾作畫紙,每次創作都如實驗,又似冥想。作畫前,先打草稿,再用膠水黏上貓毛,用粉彩及炭筆塗上顏色。李定思用貓毛繪製而成的貓栩栩如生,近看可細數根根毛髮,非常立體有質感。她甚至用貓毛弄出「光復香港」入畫,投放了她對未來的願景。
開竅 未學過畫畫 讀藝術史啟蒙
與貓一起寫情書,是件浪漫事,以日常瑣碎為靈感,她認為人人都可以。
「我由讀設計到念藝術都沒有上過一堂畫畫課,藝術史讓我開竅,我會上台灣藝術大學網站找書單慢慢追看,好精采,學一世也學不完,IG也令我看到世界。」一壺清茶,二人對話,我倆由書法家王蒙、米芾,聊到梵高、井上有一、林懷民。
在繪畫世界講求名氣,名氣彷彿等於「技巧」,技巧衍生作品。李定思卻認為創作應從內在感受出發。她說自己創作並無定向,畫畫還是做雕塑?貓毛畫還是行為藝術?無為而畫,她只想創作。
「香港經歷社會運動又疫症,我可能聽日就死,仲顧慮咁多?」李定思說得率性。
舞蹈革命家Pina Bausch說過:「只要渴望,每個人都可以跳舞。」猶如史提芬周話齋:「只要用心,人人都可以係食神。」
李定思抱着同樣的想法,只要有東西想表達,個個都可以畫畫,包括她家中的貓。
採訪:鄭天儀
攝影:張志孟
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