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大爆發】
【本報訊】武漢肺炎病毒無孔不入，口罩已成為生活必需品，政府無力採購，由議員、商家到市民無奈自力救濟，新職業應運而生：民間口罩師。
隨全球疫情爆發，口罩不敷應用，成為戰略物資。中國每年生產七十億個口罩，佔全球一半，生產未恢復，中國海關總署數據指由1月24日至2月11日海外進口的口罩達7.3億個，恐怕是搶購結果。定單屢屢落空，眾志由洪都拉斯訂到120萬口罩，頓成疫情神話，過程仍艱辛。當在港印尼組織也要向印政府求捐助，普通人靠一己之力如何在大國指縫間撿漏？炒賣熱潮中，Rose（化名）迎難以上，要以合理價格由印尼網購口罩，聯絡過百個賣家，見證光怪陸離。
記者：鄭祉愉 攝影：黃耀興
眾志闖洪都拉斯 滙款「講個信字」
上月17日，黃之鋒在facebook公告眾志由洪都拉斯訂得120萬口罩，頓獲超過四萬個讚好，當中特別向眾志梁延豐、NY4HK創辦人楊錦霞（Anna）及居美港人A小姐致謝。
2月初紐約深夜，Anna忽然接到黃之鋒的電話，詢問有沒有高級口罩貨源。
Anna一聽，忐忑又猶豫，只說先問問A小姐。她因美國國會聽證會認識眾志成員，原本在紐約任微生物學教授，常在實驗室工作，一月底向口罩分銷商訂五百個口罩，仍能即日到貨。三天後facebook專頁「Project R」聯絡她，想搜羅口罩寄來香港，但不僅分銷商無貨，十多間藥房也掃光，直至她收到成員短訊，有人能幫手。
A小姐在紐約唐人街做醫藥生意，年初一起，中國人已蜂擁買口罩。九七前移民的她，從來沒想過，會在新聞見到通宵排隊搶購口罩的景象。二人一拍即合，A小姐成功由相熟商人採購十萬個口罩，給Project R分發。
眾志再問，二人以為機會不大，孰料同一商家還有貨，A小姐急說「有幾多畀幾多」，又尋來十萬口罩。商家怕被搶不願送貨，A小姐便另行安排貨車到貨倉取貨，NY4HK則出動義工，把散裝口罩打包成一箱箱，也搭單訂5,000個口罩送給教會、平等分享行動和弱勢社群，眾志去機場接貨後，安排給區議員及網上低於成本價售出。
第一批口罩仍未付運，眾志同步在台灣、日本、東南亞搜羅不果，A小姐則拜託南美通港人兼生意夥伴「阿叔」幫忙，問遍巴西、阿根廷、智利、瓜地馬拉，要嘛無貨，要嘛被中國人以現金高價搶單。
2月7日，終於收到意想不到的喜訊：洪都拉斯有貨。A小姐立即叫阿叔深入當地，坐了數小時車，跑了三四間廠房，才找到120萬口罩貨源。
即使阿叔拍片驗貨，用水試滲透率，又用火測試材質，但沒有人親眼看過口罩，眾志常委梁延豐說：「整個採購過程都係講個信字。」他指金額像「天文數字」，到銀行匯款時，職員警告：「你轉咗就返唔到嚟。」他解釋為買口罩，對方了然一笑。
銀行一度以為洗黑錢
眼見周五銀行要關門，國際匯款偏偏需時兩三天，A小姐心焦如焚，做生意「一睇啱，（就要）落鎚」。為穩住貨源，她不惜透支信用卡墊支，阿叔也仗義先付小額定金。
一切於二十四小時內極速拍板，所幸獲商家信任，容許貨物先走。口罩裝滿三架貨車，阿叔一直FaceTime上貨程序，跟到機場貨運區才安心。不料，A小姐收到銀行通知，「南美國家驚洗黑錢，銀行hold起錢」。商家鼓譟，不讓阿叔離開，被迫滯留，A小姐費盡唇舌，拍心口會解決，款項最終到了，才化險為夷。梁延豐感歉疚，「佢為咗幫我哋，一蚊冇賺，又要留多幾日，又唔係佢做錯，係銀行失誤，加上洪都拉斯係謀殺率數一數二的國家，佢哋講笑話『冇斬隻耳仔運返美國已經偷笑』」。最終這批口罩輾轉經美國、台灣，在17日抵港。
唐人街口罩也由10元升至30、40美元一盒，若炒賣，Anna說夠「買到一層樓」，「冇佢，呢120萬口罩絕對去唔到」。A小姐只說：「荷包唔滿足，但個心好滿足。」
眾志為撲口罩調配大量資源，負擔高昂運輸費，專職研究的國際組也頓變口罩專家，牽涉金額高達七位數字，梁延豐說內部也有過疑慮：「一個政團係咪需要做到呢個位？」2月12日十萬個口罩被秒殺，他們才敢肯定自己做對了決定。第二批口罩眾志決定分出約三分二數量，由公民黨及民主黨共同出資，再由民主派區議員發給各區街坊。特首林鄭月娥早前呼籲民間轉介採購途逕，梁延豐嘆：「做埋物流署嗰份。」政府以價低者得方式招標買口罩，「點可以坐喺冷氣房叫人畀你呢？」如果市民再需要口罩，他們仍會努力，不過「deal主導討論」，有貨才算。
宅女死守網站 覓印尼良心賣家
除政黨機構，坊間訂口罩經也一籮籮，芸芸民間口罩師中，少有人像Rose執着。2月3日凌晨四點，她千辛萬苦在印尼本地網站找到口罩存貨，下了第一張定單，孰料境外付款僅限用手機app，需充值。那管深夜，她馬上衝到樓下的七仔去，定單被截已屬後話。
過年後爆發口罩荒，Rose因常常網購，自稱「宅」，見朋友沒口罩，情況緊張，於是想做多一步，聯絡上一名在港印傭賣家有60盒口罩，共4,000港元。在facebook公佈後，她火速連同20名朋友合單，下一半定金。不過，賣家坐地起價，由約60元一盒升至95元，指物流遇上阻滯後，又消失至今。
她有兩手準備，在印尼本土網購網站看見口罩有存貨，一盒不過100港元，她用Google繙譯印尼文，查證口罩規格，便滿心歡喜下了六張定單，又想方設法研究境外付款途徑。接下來，每早醒來，價格上升，她的心七上八下，定單接二連三被取消。「每一日講緊十幾萬印尼盾咁升，上一個禮拜起碼35萬（約195港元），前兩日睇超過50萬（約278港元）」。最後統統落空，5,000元退款需借用印傭銀行戶口，仍未收到。
買口罩有竅門，一為「喪問」，facebook市場有口罩放售，她向過百個賣家問價，對方多用印尼文，她善用Google繙譯，以英文回答。無奈印尼物流紊亂，貨物堆積如山，印傭賣家傳來圖片說「啲倉都唔收（新貨）」，僅有幾張散單。
皇天不負有心人，她遇上一間接受信用卡的印尼網購網站，使出第二竅門，每天花上數小時，在半夜蹲守網站，趁着在線人數少，搶購零星合理價錢的口罩，最終拿下14張單，當中六張被取消，也有約1,700個口罩。
那邊廂，印尼口罩短缺。1月底，印尼婦女回教組織Muslimat NU港澳代表Fatimah急急致電相熟廠家，自掏腰包付八萬港元，訂來12萬個口罩，一半捐贈，另一半轉手給各地區組織。廠家本說有一百萬口罩，兩天後再問已沒貨。因在港印傭口罩短缺，她向東爪哇省州長求援，獲捐贈40盒口罩，自行付兩萬港元運費。
Rose不願向瘋狂炒家屈服，覓尋價格合理的口罩，也不願掠奪過多他國抗疫資源。她看不過眼商人發國難財，曾向印尼廠家查詢口罩批發價，已升至過百港元一盒，網上賣要近300港元，印尼表面零確診，實則因成本高沒有檢測武漢歸國者，萬一疫症爆發，「推到咁高，印尼人自己買唔到」。她遇過一兩位良心印尼賣家，寧可低價出售。
父受騙買活性碳口罩
炒賣狂熱中，怪現象頻生，她有口罩定單重三公斤，物流公司卻收了12公斤的運費。電郵印尼廠家訂1,000盒口罩，對方以粗口問候。facebook甫出現良心價口罩，卻被黑心炒家搶去，轉頭以炒價出售。有賣家謊稱有貨，她父親也被騙，用每個八元的高價，買了500個無法過濾病毒的活性碳口罩。
商家有門路，多數人捱炒價，少有像Rose過程曲折，憑一口氣逆水行舟。2月歷盡艱辛，她近日做了個Excel表，統計各張單，總共訂到1,899個口罩，平均一盒150元，加20元運費，成本不足200元。數量只有約37盒，優先給已留的親友，她僅留一盒拆散發售的自用。
漫長等待中，幾個朋友取消定單，藉詞「畀咗其他急用嘅人先」，她格外無奈，「貨咪即係要我食？如果買咗，就有幾多要幾多，如果買唔到，都幫我分擔手續費，先係有良心做法」。雖較低價買入，但每天用幾小時處理定單，計算運費和匯率差價，她每張單會收100元手續費，放在固定地點讓朋友自取。
值得嗎？她肯定說：「一定唔值。」付出收穫不成正比，「就算用炒價放番口罩出去，人工都唔會收得番」。民間口罩師出現為自救，不為錢，一切只為保護身邊人，「（口罩數量）對一個社群嚟講唔係好多，至少做到群體免疫，個個益炒家，呢半年我哋點生存落去呢？」德不孤必有鄰，她友人也從印度訂數百盒口罩。個人還可做甚麼？「唔好食太離譜炒價囉。」她想了想，還有搞清楚口罩規格。
隨着價格稍回落，印尼口罩當地網每盒近300元，香港facebook近來頻頻出現百多元放售，明顯炒家早早低價囤貨，炒燶才賣出去。炒家「蟹貨」，是她最期待的畫面。她憤於民生用品被炒賣，炒賣局面完全歸咎於政府不作為，不限價，不封關，「就係要你哋suffer」。Fatimah的組織每周日到各區派口罩給長者和印尼人，卻在長沙灣被長者反包圍，有人伸手搶口罩，同行印傭問記者：「香港政府冇派嗎？」
Rose慨嘆：「所有這些疲累煎熬同損失都是政府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