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周記】
十分鐘前仍身處港島灣仔鬧市，轉眼便被森林、鳥語跟溪水潺潺之聲包圍，有種進入山林的感覺，這就是台灣自然文學家劉克襄老師所說的，「世界少有的優質城市自然環境」。一直上行至灣仔峽的陡斜道路，雖可單線通車（其實也不完全正確，因為盡頭跟堅尼地道交接處，是三十多級階梯），也是正規行車道路，但基本上是行人登山道，「灣仔自然徑」之名，遠比本來的「灣仔峽道」貼切。
城中小徑 麻鷹飛滿天
跨過鮮見車輛往來、多與跑步人士擦肩的寶雲道，繼續上行，茂密樹蔭間偶有空隙可眺望山下高樓。接近自然徑終點灣仔峽，右手邊是另一條小徑入口，木刻指示牌上，迷你風車下，有個特別的名字：「荷蘭徑」。 荷蘭徑原名「荷蘭灣徑」， 寶雲山北麓海拔二百米處的環腰山徑，通往馬己仙峽道配水庫，名字據說來自沿途可眺望的荷蘭灣景色， 昔日荷蘭灣，便是位於中環與下環（今灣仔）之間的海岸線。
步上灣仔峽，二月才剛過，紅彤彤的木棉花已過早地掛滿枝頭，不過更吸引眼球的，是漫天翱翔的麻鷹。 不少人誤以為麻鷹是威猛但孤獨的動物，每對成鳥在清晨會一前一後離開夜棲地，但基本上都是如影隨形的度過每一天。很多首次訪港的外國朋友，對於在市區中可以輕易地看到野生麻鷹在高樓之間往來穿梭，都有點驚訝，在很多大城市，這種景象幾乎是難以想像的。俗稱「麻鷹」的黑鳶，是香港常見的隼形目猛禽，在市區上空和高樓之間，經常可以看見牠們利用熱流高飛和盤旋，尋找食物。麻鷹也有在晨昏時分大群聚集的習性，港島中區半山馬己仙峽和灣仔峽附近，每天都可以看到數百隻麻鷹在空中交互盤旋、集體滑行。
如此景象，就連台灣著名黑鳶觀察者沈振中老師，也曾相當困惑。四年前有一部耗時廿三年拍攝的台灣保育紀錄片《老鷹想飛》在中文大學和聲書院作首映，主角便是沈老師。農業時代的台灣，被稱為「老鷹」的黑鳶，是相當普遍、到處可見的留鳥，到了九十年代，鳥類資料紀錄卻顯示，黑鳶的數目只在一百七十五到二百隻之間。近年台灣黑鳶的聚集區和鷹巢不單止遠離人群，聚集族群的大小，最高紀錄也只有七十多隻。
對比香港這個只有台北般大小卻擠滿八百萬人口、到處高樓大廈的城市，卻有上千麻鷹與城市人緊密地生活在一起。沈老師十九年前曾來香港實地觀察麻鷹：「鷹巢就在公寓旁，甚至在被大樓包圍的小公園裏。從住家窗戶即可觀察。每天清晨都被老鷹的鳴叫聲弄醒。聚集夜棲地離馬路最近不到五十米。用肉眼即可與牠們對望」。自己不算是觀鳥愛好者，卻也知道，直到今天，這依然是事實，在港島中西區的玻璃幕牆辦公大樓，幾乎每天都可以看見麻鷹在海港飛翔；家住港島東，假日上午若沒有外出，也能見到麻鷹在窗外近距離掠過，或佇立天台圍牆之上。
鬧市毗連樹林 腐食者最愛
沈老師當年的其中一個推論是：在香港的鬧市中，依然有「聞不到汽車廢氣、看不到幾輛機車」的自然環境，「人多大樓多，卻有近百分之四十的面積被劃為郊野公園」。站在灣仔峽環顧四周茂密樹林，對於「鬧市之中卻有近在咫尺的自然環境」的結論十分認同。都會高樓的熱氣流效應，有利麻鷹空中盤旋；垃圾堆填區的腐肉殘渣，也是牠們喜愛的食物；本地農業活動不多，被農藥毒殺的機率也低。但在人為開發如此嚴重的環境下，若然沒有那些奇蹟般完整存在的大片寧靜樹林，香港也不可能成為麻鷹集聚最多的城市。麻鷹是腐食習性，在垃圾堆上盤旋搶食，一點也不優雅。不過真正的自然愛好者，對物種沒有歧視，正如沈振中老師說，「任何生命不會因身體大小、腦、神經之有無而減損其存在的事實、價值及尊嚴」。在生態系統中，麻鷹是扮演清道夫的重要角色，讓生命消逝的有機體回歸自然，重新循環。
撰文：Daniel-C
好山愛水的城市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