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有命活到老 - 鄧達智

祝君有命活到老 - 鄧達智

夜靜已深,英格蘭西北湖區的天空,浮盪着嚇人的哀號,聞者心酸。

湖邊鄉鎮Windermere近郊,一個被棄置的渡假營裏,好些少年已忘掉,而在集中營出生或嬰兒期已被捉、在此長大的幼童,根本不認識房間、獨睡的床、乾淨床褥枕頭之味,全數陌生。不少寧願蜷縮在床下底,另一些縱使睡在床上,卻一夜睡得不安寧,惡夢恆仍,整個兒童及少年輔育中心充滿驚叫、哀號、哭泣,聲浪此起彼落延續半年,相信一生難以完全釋懷。電影裏操德語或Yiddish的猶太成年導師,當年原型人物大概跟院舍少年兒童成員同樣;在民族大清洗期間,家人、愛侶、朋友無一倖免,全部被殺,身心同感受,跟銀幕或螢幕前萬千觀眾一樣,眼淚不由自主披面落下。

電影自開首即展示重叠滾動綠野丘陵,英格蘭湖區大湖之一Windermere(電影外景拍攝地點不在湖區,而在世界第一綠的愛爾蘭)豁然開朗上天下地並寶石藍的湖水,一片平和、溫馨、寧靜。

1945年,數以千計納粹處死集中營死裏逃生、家人基本上就不全被殺掉,也已難在一時之間尋覓的年輕生還者,被安排送到不同國家迎接新生,英國接收了一千名,其中三百名被送到Windermere……

想起大學同學B的母親,年前在多倫多撰文出版回憶錄,篇幅重點;在波蘭納粹集中營死裏逃生的童年。伯母見我是華人,特別詳談;撇開生意手段,猶太人跟華人惺惺相惜屢見不鮮。爽朗的伯母跟我說:切莫厭惡長者、咒他們老、咒人家死;生、病、死,無人能避過,唯獨老,並非生而為人必然獲致,不少人未必得福活到老,這個「老」字,夾雜多少歷練與福氣。與家人盡量相親相愛,有否來生無人知曉,就算有來生,大概都不會再見(猶如童年在家中,弟兄姊妹吵鬧惡罵;母親必勸喻:一家人,有今生冇來世!)從集中營死裏逃生,獨自被安排送到加拿大重生,以為家人全數遭殃……紅十字會後來通知她妹妹仍然生還,二人重逢緊緊擁入懷裏過了不知多久,才曉得先哭後笑,姊妹發誓永不分離,無論此後事業婚嫁,先決條件,總之生活空間不讓距離太遠。(明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