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上陣 見識邪惡官僚—余慧明

天真上陣 見識邪惡官僚—余慧明

【醫護抗爭】余慧明(Winnie)應該是一個大情大性之人。在鎂光燈下,她以「醫管局員工陣線」工會主席身份發動一連五日醫護界罷工行動,曾當着「大老細」高拔陞的面大喝「我𠵱家宣佈談判破裂!」在罷工最後一日,面對眾人高呼「支持醫護」,雙眼通紅的她發言後,又忍不住哭了。

這樣的人,或許不太適合政治。一星期後,見盡官場黑暗的Winnie,也有了這份覺悟:「其實我只係一個普通市民,我哋以為發動到一個咁大嘅行動,就可以撼動到呢個政權,但原來呢個真係好強大嘅敵人,我諗係我哋諗嘢太天真太善良啦。」

但即使罷工告一段落,身為工會主席,Winnie沒有想過放棄抗爭;身為香港人,亦然。

記者:陳芷昕
攝影:梁志永

在今年二月以前,32歲的Winnie只是一個平凡不過的上班族。與不少香港人一樣,不算政治冷感,但又不會熱衷參與。人生距離政治最近的一刻,是2014年的雨傘運動。那年9月28日晚上,在深切治療部當值P更的她看着電視直播,在第一枚催淚彈發射一刻,她意識到這個她一直以為很熟悉的香港,似乎已不再一樣。接着,手機上傳來似是而非的訊息,說警察即將向示威者開實彈。她下班後,決定馬上趕到灣仔循道衛理堂,幫忙分散和派發物資。隨後她以志願醫療團隊成員身份,展開了在夏慤道留守的多個晚上。

大三罷現曙光 一掃傘運無力感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這幾年間,Winnie不時想起傘運清場當日,天橋上懸掛着那寫上「We Will Be Back」的旗幟:「係咪真係back到呢?」隨着傘運無疾而終,至2016年魚蛋革命,再至6名民主派及本土派立法會議員因宣誓事件被剝奪議員資格,香港人在政治上接踵而至的挫敗,都讓她無力絕望。「既然好似做咩都冇用,不如做個港豬,咩都唔使諗,個人就好似簡單啲。」

直至去年6月9日,Winnie沉寂的心卻再熾熱起來。起初,她也猶豫着要不要出去遊行;但隨着香港人從四方八面蜂擁而出,她覺得香港似乎仍有希望。於是,她終於再次走上金鐘。只是,數個月過去,警民衝突越演越烈,每次看着直播,Winnie都氣得說不出話。但最讓她無奈的是,是衝突過後的第二天,香港人卻依然如常工作、生活。「明明8.5大三罷,係有個曙光喺到,但後勁不繼。點解大家好似已經習慣晒咁,唔嘗試行多一步去改變呢?」至10月,網絡開始鼓動各行各業組織工會,以發動大三罷為新戰線。Winnie於是加入醫護界的Telegram群組,與其餘約10名素未謀面的醫管局同工組織了一個核心小組籌組工會。12月初,醫管局員工陣線(下稱陣線)正式成立,首屆共8人的理事會中,選出了Winnie擔任工會主席一職。

在此之前,她從沒有領導和組織大型活動的相關經驗。即使是讀大學時,她只擔任過宿生會福利一職。隨後,她曾在內科、深切治療部(ICU)當過7年護士,現職總部行政主任,「我以為我會做秘書,因為平時都係做開會議紀錄。」她猜想理事會成員認為她在8人當中年資較高,且在總部工作,可能更有代表性,所以選了她。「咁都冇辦法,做啦。」就這樣,她硬着頭皮,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以發動會員罷工迫使政府回應反送中運動五大訴求為最終目標的陣線,起初以招收會員為首要目標,以壯大工會勢力,並先以半年至一年時間做好公民教育,讓醫護同工和社會大眾理解醫護界也可以罷工爭取訴求,同時在每間醫院和每個聯網組成網絡,以鞏固工會的發展。至1月中旬,工會正式會員只有逾百人。身為一個「細細哋」的工會主席,Winnie覺得「慢慢做就會OK」。但怎料,一場突如其來的武漢肺炎,竟將這個工會和她本人迅速捲入政治的風眼之中。

被親建制追擊 擔心家人安全

在疫症肆虐下,政府死不封關,社會上漸有聲音指醫護界作為疫症防線的最前線,應當齊心罷工,迫使醫管局向政府施壓,要求全面封關。對於網民不斷質問:「到底仲等咩?」Winnie也深感無奈。「本來我哋諗住用一年預備嘅嘢,𠵱家要用一個星期去做晒去。就好似行咗個倒敍法,本身我哋想罷工係個結果,但我哋一嚟就將個結果擺咗上最頭。」更何況,他們只是一群搞工會的新手。即使他們決定籌備罷工後已馬不停蹄,工會本身仍然面對諸多限制。根據會章,工會要發動一場合法的工業行動,要有7天通知期,並須先召開會員大會得到會員投票授權。面對確診數字與日俱增,心急如焚的Winnie也想過不如漠視程序直接發動罷工,但身為工會主席,她必須向會員負責任,確保他們有足夠保障。

罷工前一星期,她和一眾理事不敢怠慢,加緊向同工宣傳罷工行動,以招募更多會員。同時,由於工會尚未開辦銀行戶口,每天下班後,他們又趕到學聯會址收會員費。意想不到的是,只是短短7日,工會會員人數已由逾千人急增至逾2萬人,佔全體醫管局僱員人數超過兩成,陣線已由「細細哋」的工會,變成具代表性的工會。而二萬名會員當中,願意簽署罷工宣言、承諾參與罷工的更有近1萬人,比他們原來預設的4,000人門檻超出一倍。Winnie已經預料到,這次將會是香港醫護界史無前例的一場大型罷工行動。

2月1日,陣線召開的特別會員大會上,3,164名親身到場投票的會員,3,123人贊成罷工,反對的只有10人,大比數通過《對抗武漢肺炎罷工計劃》議案。2月3日起,一連5日的醫護界罷工行動正式開始。從一個政治素人,變成在鎂光燈下代表醫管局2萬名員工、與醫管局管理層和政府討價還價的工會主席,各種各樣針對Winnie的打壓也接踵而來。對於被醫管局秋後算賬,她早在決定拋頭露面參選工會理事成員時,已作好心理準備。本身是合約員工的她,猜想醫管局等風頭火勢一過,可能就不會再向她續約。但她沒有想過,竟會有人偷拍她在公司和飯堂的一舉一動,再上載到網絡上;也沒有想過,自己會被親建制的報章中傷抹黑和公開住址,甚至被前特首梁振英點名要她辭職。自此,她出外都不禁提心吊膽,上下班也要找相熟朋友陪伴出入,也擔心會因而影響家人的安全。

即使不被續約 亦決意對抗高牆

但比起人身安全受到威脅,更讓Winnie戰慄不已的,是政治的黑暗。在與眾高官談判的一星期間,她切身感受到官場的惺惺作態和冷漠無情。「林鄭由上年6月一直以來嘅態度都係noted without thanks,到我哋𠵱家迫不得已發動工業行動去爭取訴求,佢都可以話係一個激進嘅行動,再到陳局長(食物及衞生局局長陳肇始)上電台話擔心前線醫護人員情緒出咗問題,我聽到嗰下真係想喊出嚟!只要你封關,我哋已經好願意即刻返工。點解呢個政府就係唔聽民意,寧願做show,都唔諗一啲確實可行嘅措施去幫香港人?」即使已離開前線,曾任護士的Winnie一直記得擔任醫護的初心,今次直接與醫管局管理層召開閉門會議,一眾上司的態度也讓她直呼可怕。「佢哋其實都係醫生出身,但唔知佢哋係咪已經 喺坐得太耐,已經唔記得救人先係首要任務?點解聽完我哋勸諫,都仲只係睇住啲數字?」

最讓Winnie意想不到的,是罷工期間,政府竟派來「中間人」與他們一眾理事會成員「居中協調」,指政府已經願意作出讓步,提出接近全面封關的條件。Winnie拒絕了這門枱底交易,但還暗喜:「我哋今次係咪打贏咗呢?」怎料,翌日,她從林鄭記者會上聽到的卻是「14日強制檢疫」這個答案。失望之餘,Winnie更有一種被出賣的感覺。到這一刻她才驚覺,面對高深莫測的政治,自己根本是too young, 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其實我只係一個普通市民,做咗工會主席都唔係咩大人物。我哋以為發動到一個咁大嘅行動,就可以撼動到呢個政權,但原來呢個真係好強大嘅敵人,我諗係我哋諗嘢太善良啦。」她苦笑。

猶如上了一課貨真價實的「政治101」,Winnie明白到,他們打的是一場不會贏的仗。至2月7日早上,超過7,000會員就是否延長罷工進行投票。一直看着反對票佔上風,Winnie已有心理準備。那幾天,她已聽到無數同事說不忍心丟下戰友和病人。最終,4,000會員反對延長罷工,陣線宣佈暫時擱置罷工。通宵達旦的這幾個星期,最終未能換來圓滿的結局,就連最基本的訴求──承諾不作秋後算賬,也不獲醫管局正面回應。

Winnie難掩失望,但她不視今次罷工為失敗。「罷工行動唔延長,唔代表係我哋呢場運動嘅終結,亦唔代表我哋會放棄。因為我哋見到呢個管理層同政府係幾咁無能,我哋反而要諗點用其他行動去推動呢個政府,起碼要進行一啲改革。」已經集結了二萬會員的陣線,決定改變形式繼續抗爭。「𠵱家好多醫院部門都話個人防護裝備唔夠貨,我哋就計劃發動每人、每部門,由下而上不斷投訴,等管理層冇得漠視我哋。」

身為工會主席,Winnie沒有想過放棄抗爭;身為香港人,亦然。她不諱言,反送中運動以前,她也想過移民,逃到中國共產黨不能染指的清淨地。但如今,這個念頭已經消散。「雖然打咗呢場仗後,可能會覺得好灰,但今次見到一班同事,同埋香港人都好支持我哋,呢份決心令我覺得香港仲有希望。我反而覺得,不如我哋用埋最後一口氣,最後一分力,去贏返呢個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