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周記】
關於恐懼,人們有兩種自由。
過去半年,一個經常被討論的問題,是我們是否已失去「免於恐懼的自由」。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 美國畫家洛克威爾在《星期六晚郵報》發表了題為《四大自由》的油畫系列,創作理念源自總統羅斯福於國會演說中倡導的保障人權目標, 最後一幅,便是《免於恐懼的自由》(Freedom from Fear)。所謂「免於恐懼」的自由,就是人不該生活在恐懼之中。香港曾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城市之一,然而享受了幾十年的安全感,就在半年間急速消散,會擔心公開表態後帶來嚴重後果,也擔心在路上會忽然被無差別襲擊,求救無門。然後是致命的武漢肺炎,隨着病毒逐漸擴散,人心惶惶,恐懼,幾乎是無可避免,也不止於香港人。
十多年前開始到日本登山,此後樂此不疲,「在日本登山,有種免於恐懼的自由。」我經常這樣跟朋友說。指示清晰的步道、山屋的設置、貼心的山屋經營者,總有人在關心在意山路上的你,有種心安的感覺。然而恐懼本身也是一種與生俱來、讓動物避開危險的自我保護機制,過份的安心,有時也是種危機。
山友登頂 險象環生
年前再訪屹立日本北阿爾卑斯山區的劍岳,清晨出發登頂, 啟程不久,便遇上一位身材略胖、郊遊裝束的登山客。習慣不以裝備來判斷人,常言「賣裝備不附送技術」,再精良的工具,不懂得用的話,也是廢物;況且零裝備、踏拖鞋登山的高手,也見過不少。但從攀爬的身手,跨險時的猶豫不決,也可以判斷,應該是位只有普通遠足經驗的山友。登劍岳之途,中段頗艱險,嘗試提醒不要勉強,可惜自己不懂日語,對方也不諳英語,沒法溝通,只好作罷,唯一聽得明白的一句,是「Don't know. Thank you」。為了避免擠塞,也為了安全,登頂路線在險要位置分開成「上山道」和「下山道」,下山途中,遠遠看到先前那位郊遊裝束的山友險象環生地附在「上山道」那邊的陡直高崖上,通常頗冷靜的我,這時候也不禁心跳加速。幸好他幾經掙扎,最後都能攀上崖頂。回到山屋,因為不放心,通知工作人員那位山友的情況,請她留意他有沒有安全下山,晚上再跟她談起,得悉人已安全回來,但累得不似人形,要留宿休息一晚才能下山。據工作人員說,這位山友自稱爬過好幾座山(都是可徒步登頂的中級山),原本沒計劃登頂,大清早來到山屋,看了放在休息室的圖片集,便臨時決定出發。
市民警覺 拒信政府
山屋的工作人員絕對不會隱瞞登頂難度,只會怕你過份掉以輕心, 其實只要先向山屋查詢一下,知道實際情況,相信這位山友也未必會堅持出發,他還是有「恐懼的自由」。武漢肺炎爆發初期,儘管消息被封鎖,香港政府也對疫情極盡輕描淡寫,還強調「健康、沒病徵的便不用戴口罩」,惟警覺性強的市民已開始爭相採購口罩及其他抗疫用品,對政府的不信任,也一度引起不理性的搶購。新加坡是少數幾個至今仍對病毒擴散處之泰然的國家,因為政府一向事事為國民安排妥當,國民也樂得全盤信任政府,完全沒有恐慌,沒有警覺。朋友的哥哥一家早年已移民新加坡,近日向他反映,當新加坡民眾還在取笑港人排長龍買口罩買廁紙之際,卻發覺自己社區的超市原來已經缺貨,要搶,也太遲了。
保障「免於恐懼的自由」,是一個自由開放的社會的基本價值,需要捍衞,但別忘了,會否恐懼,公眾自有判斷,以「為你好,怕你驚」為由剝奪公眾恐懼的自由,實際上就是剝奪知情的權利。
撰文:Daniel-C
好山愛水的城市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