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人喝的 - 畢明

都不是人喝的 - 畢明

如果要選一個最虛偽又最真實的字,可能是:「最」。

這字最虛偽,因為每每被問到這個問題,選出你的「最」乜乜(通常都是最愛的XX),太多人會左右迴避說,很難啊,沒有呀,很多都喜歡呢。人畜無害的答案,由最愛的人到最愛的酒,都怕順得哥情嫂嬲豬。

酒莊莊主最典型的假答案就是,「你像在問父母最愛哪個孩子一樣,沒有答案的」。廢話,父母都有favourite,不認,要扮政治正確而已。可有想過,從小到大父母騙你多少次?由「食咗會快高長大」,到「俾心機一定會得」,誰沒中過招?

「最」,也最真實,因為在你的心深處,最私密的角落,是有答案的。你根本知道,或者未必,因為你怕弄清,所以說難,說沒有,但「最」是真實存在的,任你認還是不認。

世故的人,不為難別人,又不想得到hea答,會技巧地改為問:「最難忘的」。愛,太恐怖,太激烈,太複雜,太多貪嗔癡。難忘好,卸了力,至少卸了妒忌,不惹那麼多落選佳麗的塵埃。

我也喜歡問一些鑑賞家級酒饕,他們喝過最叮一聲的酒是啥,可長知識,也有趣味,Henry唐唐和Paulo(龐建貽先生)都答過我這問題。不說最愛,就說最無法忘懷。

飲遍天下無敵酒的英國葡萄酒專家Hugh Johnson,挾"best-selling wine writer"之名,最近他和著名酒評家Jancis Robinson被問到關於他倆最難忘的葡萄酒。尤其是他的選擇,屈機味太濃,高得你不會攀,聖光叫人不敢除掉衣服擁抱,只會扣緊衫鈕敬仰,堅離地。

先說她的。Cheval Blanc 1947。這傳奇絕作不必多介紹吧,她一生中喝過共12瓶、包括magnum裝的,她相當肯定,當中只得兩支是真的。其中一支,是當年香港的財政司長唐唐帶到Burgundy請客的,她說像"absolute heaven",更得唐先生的慷慨,親和得像我們請別人喝汽水一樣不在意,她用了"nonchalantly"去形容。這酒也是Henry之人生一叮。

還有Rayas 1998、Dom Perignon 2002和Cristal 2008,都是她的忘不了。Rayas是magical;02是香檳的非凡年份,和08 Cristal,兩者在她眼中分別是stunning和mind-blowing。

你會發現,她的選擇,是凡間的。2002的Dom P2,像02的Salon和02 Pol Roger Winston Churchill我都愛得要死,如Rayas 98都是能買得到的。就是1947 Cheval Blanc我也有幸喝過。

Hugh Johnson的念念不忘卻是humanly impossible,不可能有回響的。1540年德國Würzburger Stein 酒莊的Steinwein。比莎士比亞還要老,他喝的時候是1961年,我遠未出生,他才22歲,酒,421歲!那啡色的液體像「有機的生物」,有點氧化感如Madeira,但很快便不行了,"It gave up the ghost and became vinegar in our glasses"。

Johnson的另一刻骨也是古酒,年份他也不肯定,僅知道是1750年之前的匈牙利名酒Tokaji,維也納Imperial Cellar的收藏,倒出來是黑色的,濃得你不敢相信。

難忘都是古老得你不能夢見的舊酒,還有1815年的Waterloo Port,他特意穿了一件紅色外衣去喝。

是的,動輒就是百年歷史,古董級文物,若再加上Burgundy和香檳,才集齊全套吧。稍安毋躁,他的「最難忘口袋」裏,還有1864的Meursault,那是布根地酒莊還會動不動就搬出些古酒來饗客的年代,Louis Jadot及Bouchard Pere都會,他便喝到他們1864的Meursault。

最後,是香檳。Perrier-Jouet 1911。太討厭又可惡了,不單吾生也晚,根本是下一世也別妄想得到的福份。我迄今喝過最老的古酒,是1875年的Madeira,S請我喝的,我已經覺得很超現實,相比之下簡直冇咩事我出去洗埋啲杯先。他的難忘,是令連Jancis的難忘也一律矮了、平凡了的,但又可望可即得可愛。

如果Hugh Johnson不是已經81歲,又那麼有名,我可能會認為他患上了「最」字的另一特性,叫虛榮。為了提升自己的高度,確立自己的「勁」,便拿些唬人的答案來炫耀。但他夠威了,這些人生中不可能再遇上的,自然難忘吧。

我卻喜歡Jancis的「最」之親民,我相信她一定也喝過些古董勁酒但她不說。她的「最」,是希望與眾溝通的吧,她不是要告訴你自己有多厲害,卻想大家知道什麼是人間的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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