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周記】早當家的孩子們 - Daniel-C

【野人周記】早當家的孩子們 - Daniel-C

【野人周記】
尼泊爾「安娜普納大環」(Annapurna Circuit)徒步路線的第三天行程,從薩治(Syange)走22公里到達拉巴尼(Dharapani),是最長的一天。從薩治開始,徒步路線再次與修建中的行車道重叠,或者正確的說,安娜普納大環路線的步道再次被修建中的行車道掩沒。行車道路面崎嶇不平,一邊是近乎垂直的碎石陡坡,沒有任何護土和鞏固措施,像是會隨時塌下來,另一邊亦不知道何時會滑到下面奔流中的瑪斯揚第河(Marsyangdi Khola)裏去。一些還在施工中的路段,行人被迫要走到急陡的泥坡上,險象環生。忽然聽到隆隆聲響,嚮導一把拉住我,一塊大石從陡坡上滾下來,落在面前不遠處的路面上。

年紀輕輕 為生活奔波

陽光開始照進深邃的河谷,風景也變得亮麗起來,在一個不顯眼的路口離開行車道,沿山坡上原來的村路上攀,一小時之後,到達了下一條村莊,海拔1,314米的紮吉(Jagat)。離開紮吉村,山路兩旁盡是梯田,羊群自由地享用着收割後剩下來的禾稈。那時候行車道開鑿工程暫時只伸展到紮吉附近,再往前走,是一些零散的先鋒工程。11月底,已是徒步季節尾聲,路上很少遇到其他徒步客,卻留意到兩個當地小女孩,10歲左右,提着多層不銹鋼飯盒,一直跟在我們後面走,山路狹窄,可能是不好意思開口請我們讓路。嚮導跟她們聊起來,原來是兩姊妹,家中有兄長正在五公里外的山壁上開工,飯送到開工地點,便剛好是午膳時間了。不好意思延誤送飯,便讓她們先過。行車道一些開鑿崖壁的先鋒工程,需要勞動力,的確也讓沿途村民多了一些種田放牧以外的臨時生計。

半小時後,前方人聲鼎沸,迎面而來幾個年輕人,用粗竹竿和吊帶做的臨時擔架,把一位看來傷勢不輕的少年抬下山。原來有受僱開鑿崖壁的村民在移動巨石時不小心從高處墮下,頭部受創,先前遇到的小姊妹,哭着跟在後面,估計受傷的正她們的兄長,但看樣子只有十三、四歲,恐怕未及合法受僱年齡。十分鐘後,終於來到崖壁開鑿工程地點,連基本安全裝備都沒有的工人,沒繫繩,沒頭盔,只穿拖鞋,揮着大手鎚,繼續在施工,彷彿意外從沒發生,當中不乏少年人。

在尼泊爾的山村,年紀小小便得要分擔家庭生計,是司空見慣的事。旅程第八天,抵達接近陀隆(Thorong)隘口 、海拔4,212米的麗薩(Letdar),太陽下山之後,溫度急降了十多度,衣衫單薄的牧童,趕着牛群從山上下來。這裏原只是個人煙稀少的偏遠高山犛牛牧場,安娜普納山區對外國徒步者開放之後,一下子有了住宿需求,尤其是徒步旺季,連麗薩這些供牧牛人遮風擋雨的簡陋木屋,也變身成兩層高的旅舍。負責打理旅舍的,是三個只有十四、五歲的男孩,其中一個還是在傍晚把犛牛趕回牛圈後,才過來幫忙。小伙子們的烹飪技術還算可以,招呼客人也不怠慢,但也有些地方不夠細心,工作時也不停地嬉笑打鬧,甚至扭作一團,玩個不亦樂乎。 始終,他們還只是孩子。

社會無保護 孩子早熟

年紀雖輕,我倒不懷疑他們的能力,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山區的孩子,不但年紀很小便要懂得照顧自己,很多到了十一、二歲,便開始幫忙料理農務和放牧。這個年紀,其實應該仍在學校接受基本的教育。當局一直在說,開闢行車道有利旅遊業, 可以讓當地人受惠,收入多了,孩子便不用因需要幫補家生計而輟學,安心接受更好的教育。五年過去,行車道已經修到曼南,有徒步回來的山友形容,其實改變不大,2015年的大地震,山區的學校更幾乎都被摧毀,災後需要重建,一切又推倒重來。

我爸到了今天,仍不時會講他9歲時一個人獨自從廣州去澳門的事,但那已是二戰年代的事。老一輩總愛批評今天的孩子都嬌生慣養,富裕社會中,孩子們理所當然地在受保護的環境中成長,過去半年的社會運動中,年紀小至十一、二歲的身影,確讓不少香港人驚訝。環境確會催人早熟,更早承擔更多,但決不是成年人袖手旁觀的理由。

撰文:Daniel-C
好山愛水的城市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