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輩若不急起直追,收拾殘餘,則將來研究國史朝章者,必有遠適海外留學之一日,此實我民族之奇恥大辱也!」內地首任文化部文物局長鄭振鐸,在中共建政前曾發出搶救國寶的呼聲。上世紀50年代,香港作為中國國寶級文物的集散地,北京首個重要任務就是成立「香港秘密收購文物小組」,專責搶救流散香港的文物。由兩岸爭奪稀世珍寶、乾隆皇帝珍藏的「二希」(《中秋帖》和《伯遠帖》),台灣失之交臂開始,不少流落香江的國寶級文物隨後陸續運回大陸。外界可由北京正展出的「鄭振鐸等搶救流散香港文物往來信札」展覽,透過書信尋找香港文物收購工作的餘響。
與70年前扣人心弦的文物爭奪戰相比,正在北京舉行的展覽卻顯得冷冷清清,那些年收購國寶的激烈氣氛,只能從展館櫥窗內的書信中尋回。據統計,自1840年鴉片戰爭以來,超過1,000萬件中國文物流失到歐美、日本和東南亞國家。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數據也表明,多達164萬件的中國文物被世界47家博物館收藏。了解到保護文物的逼切性,上世紀50年代初,中共除對文物實施嚴格管制外,更秘密展開收購大行動。中共建政之初,時局動盪,內地不少達官貴人及收藏家移居或流亡海外,大量私人收藏的文物從內地輾轉運至香港,讓這個彈丸之地變成全球中國文物交易中心之一,也吸引歐美、日本文物商聞風而來。
2%國家儲備爭奪
話說,乾隆皇帝最珍愛的書法珍品有三,除了上述「二希」(東晉王獻之《中秋帖》與王珣《伯遠帖》),還有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乾隆為此三件書法珍品,更將養心殿西暖閣的小書齋更名為「三希堂」。《快雪時晴帖》現存於台北故宮,而「二希」據傳在溥儀離開皇宮時曾流落民間,袁世凱昔日差官郭葆昌在古玩舖買下,其後人郭昭俊曾攜至台灣,但因生活困難,便抵押此二帖,向香港匯豐銀行借貸。
郭昭俊當年曾向台北故宮表達出售「二希」的意願,但當時台灣經濟凋敝,未能在約定時間內籌得款項。然而對岸的大陸,時任總理周恩來支持文化部文物局長鄭振鐸成立「香港秘密收購文物小組」,並聽聞「二希」的消息後,立刻撥專款進行秘密收購。為購回「二希」,周總理特批50萬港幣,約相當於8.75萬美元。當年,正值韓戰爆發,國家外匯儲備僅0.45億美元(2019年中國外匯儲備為3.1萬億美元),收購「二希」的費用佔當年外匯儲備約2%。若以當時大陸物價計算,約可購買230萬斤大米。按香港衞生署資訊,以一名成年男人每日進食最少三碗白飯(每碗約92.5克米)計算,230萬斤大米足夠410萬成年人一日的食用量。
「二希」的順利回購,增加了國家對回收文物的信心,鄭振鐸在給友人劉哲民的信中說:「『二希』已由政府收購。這是一個好消息。伯郊兄已有信來,詳告此事。凡是『國寶』,我們都是要爭取的。」伯郊即徐伯郊,中國著名文物鑑定家徐森玉之子,也是「香港秘密收購小組」的負責人,當時定居香港。香港資深傳媒工作者鄭明仁指,徐伯郊於文物界的情報十分靈通:「徐伯郊是文物鑑賞家,亦是收藏家,他與香港的收藏家很熟悉,對於香港甚麼時候有文物、有甚麼國寶,他收風很快。」
自此,北京對香港文物的回購行動正式全面啟動。
收購行動由鄭振鐸組織領導,時任廣州市副市長的朱光擔任聯絡工作,1953年春季正式成立「香港秘密收購文物小組」,港方由徐伯郊出面協調、辦理手續。自此之後,鄭和徐的書信往來更為頻繁。秘密收購文物小組的收購目標初以書畫為主,尤其是末代皇帝溥儀攜帶出紫禁城、歷經輾轉的「東北貨」。在鄭的信中提到,重點收購古畫為主,又以收購「宋元人」畫為主。收購文物清單還提到唐代畫家韓滉《五牛圖》、南宋李唐《采薇圖》等。後來重點指明要優先搶救易損、易散文物,又將陳清華郇(粵音詢)齋的藏書、陳仁濤藏古錢幣等列作專項,進行整體收購。
張大千做中間人
由該小組的往來書信可見,香港秘密收購文物小組的工作,很多內容點出當時文物工作者對文物價值的判斷。書信也重點提到,只要是日本及美國想要的文物,一定要想盡辦法收購,行動也被視為機密。在鄭振鐸1952年8月的信中提到:「凡在美國的名畫,還有在日本的,最好通過他(張大千)的關係能夠弄回來……此事甚為重要,且須機密。」當年張大千為移居南美,打算出售南唐畫家董源《瀟湘圖》及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經過磋商,張當時僅以兩萬美元極低價格,將《瀟湘圖》等一批文物,「半送半賣」綑綁式賣給中國,這批文物皆由徐伯郊經手,由國家文物局全部收購。
有趣的是,張大千畫藝高超,作偽水準也出色,鄭振鐸曾多次在信中提醒徐伯郊:「《盤古圖》要仔細研究。怕是出於張大千之手,千萬要小心。」、「張大千的王蒙《林泉清集》,靠不住,萬不可要!」也因收購張大千的藏品存在風險,雙方合作很快就告一段落,但還有著名收藏家王季遷、王文伯等人為小組收購文物的對象。
蒐回多幅珍畫品
搶救流散香港文物工作,讓大量珍貴文物運返內地,書畫名品有《五牛圖》、《韓熙載夜宴圖》、《采薇圖》、《踏歌圖》等;也有宋元善本、名抄稿本,如司馬光《資治通鑑》手稿、宋拓《神策軍碑》等,一些是海內孤本,這些孤本文物如今收藏在北京故宮博物院、國家圖書館、國家博物館等。但也有一些文物與大陸失之交臂,1953年8月,鄭振鐸曾指示徐伯郊:「(宋徽宗)趙佶的《四禽圖卷》是重要的非購不可之物,盼能即辦。」徐居中協調,可惜的是,徐一直未等到中央回應及撥款,該畫輾轉境外,現收藏於美國納爾遜藝術博物館(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徐的遺憾也流露於信札的字裏行間。
隨着幾宗大收購完成,市面名品大多已有歸屬,在香港大規模的文物收購工作,由此暫告段落。鄭振鐸早考慮到適時結束的問題,1953年7月的信中說到:「估計,收購之舉,在三兩年之內,也就差不多可以告一結束矣。」終於在1956年下半年接近尾聲。香港秘密收購文物小組的靈魂人物鄭振鐸,也於1958年赴開羅訪問途中,飛機失事遇難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