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人語】
「動物和我們都是有靈性的生物,活於同一個星球,地位是平等的,應該也得到公平的對待與惻隱。」
──著名攝影師Steve McCurry
行將70的Steve McCurry本尊,絕對比他的攝影作品慢熱、寡言。
走過烽火大地、硝煙戰場,這位戰地記者出身的攝影師曾見證無數國際衝突場面,「一張照片說故事」是他的拿手好戲。在殘酷異境捕捉人性,他有本事拍到難民拿着書靜靜閱讀;曾跟隨聖戰士長征,記錄他們的革命兄弟情;蘇俄入侵阿富汗前,他更玩命式喬裝成阿富汗人深入核心戰區,將菲林縫在衣服內偷運出外,揭露戰爭殘酷。他鏡頭下的大時代小風景,震驚人心。
你對他印象再陌生,也總不會忘記30多年前的一幀《阿富汗少女》(Afghan Girl)。McCurry在阿富汗難民營發現一名12歲少女,剛歷經父母被炸死之痛,他抓拍了她盡是恐懼的綠色眼睛,這被喻為「第三世界的蒙娜麗莎」登上《國家地理雜誌》封面,也成為史上最重要的廿張新聞照片之一。
那個陪他出生入死的Leica相機一直理性地捕捉槍林彈雨,同一個鏡頭也攝獵了許多感性時刻。原來過去40年McCurry喜歡拍小孩,也喜歡拍動物與人和環境之間的關係,因為他們就是生活裏最真實、最清澈的一面鏡子。他花了三四年醞釀,把40年來拍下的「動.人」情結集成《Animals》新書。
他鏡頭下的人與動物情,真摯自然,透視人間冷暖與世間百態。
武肺肆虐之時,McCurry無懼疫情匆匆來港一天,在大館的TASCHEN書店舉行簽書會後便動身到泰國去,我有幸抓着他專訪,個性剽悍的他連口罩也不戴,莫非看過太多生死?還是他要看清/被看清每張臉?
人與動物互動 藏千言萬語
臉往往是一個人經歷和情感的縮影,動物亦然。仔細看鏡頭下動物的臉,你看發覺隱藏着千言萬語。
戰事頻生的阿富汗,一位的士司機的搵食車頃刻淹沒在瓦礫下,他緊抱的「未來」只有他那髒兮兮的白色小狗。東非之角的埃塞俄比亞仍保留着「跳牛成人禮」,當青年完成為期數天的禮節後,就會成為真正的男人(Maza)。
泰國的馴象師是世襲的,他們一生會照顧一頭大象,天天同吃同睡。當然我們也常見到,不少標榜為大象天堂的觀光庇謢區,其實是牠們畢生逃不掉的血淚地獄。看過有報道指有大象及馬戲團動物不甘被虐而自殺,人類泯滅了動物求生的本能逼其求死,有比這更可悲的世道?
看到《Animals》裏面的真情定格,我腦裏卻湧起澳洲今夏所面對的一場史無前例的森林火災。四個月無情大火跨年燒,奪去了逾五億隻動物的生命,波及土地面積有1.5個台灣般大。
「悲劇!」拋下擲地有聲的一詞後,McCurry不由搖頭補充:「我想不到更貼切的形容詞,也說不出我心中有多悲慟無助。」自言為動物愛好者的他與太太和孩子不時周遊列國,所以並不適宜養寵物,但他記得小時候跟他一同成長的愛犬。
McCurry說,他半世紀在觀察人與動物之間最自然的關係,但往往發現是人類不停介入動物生活,而非自然共處。「對動物要有同理心,動物和我們都是有靈性生物,活於同一個星球,地位是平等的,應該也得到公平的對待與惻隱。」
病毒源自食野味 「令我很不安」
遠方森林大火彷彿傳來的噼嚦啪啦聲,與鋪天蓋地的新型病毒的疫情訊息大合奏。新型武肺波及全球,有指源頭來自野味,更有人揚言是一場動物復仇記。
「全球都有在吃野味,你令我想到很不安、殘忍的場景,希望世界可以改變。」
McCurry之高是,他捕捉人類對動物與大自然抱持敬畏之心,但同時又礙於生存卻又不得不與之抗衡的矛盾。
例如,他在巴基斯坦拍到武裝組織與駱駝同行,並引述了英國作家G.K.Chesterton的一句:不要解除駝峯上的重擔,否則你就是解放了駱駝。在沙漠作戰,沒有防彈的四驅車,駱駝就是與軍人們同枯共榮的「戰車」。
另一幅相,鏡頭下他拍到一名阿富汗男人在輕吻他雄赳赳的公雞,旁邊圍滿人,可能是鬥雞現場主人為戰士送上的死亡之吻。烏茲別克斯坦的青葱男生穿着工人褲,膊頭上是繫着鎖鏈的猴子,牠至死都失去自由。
一隻可愛的小白兔在吃着主人雙手拿着的粟米,原來這是八十年代的土耳其「占卦靈兔」,猶如香港廟街的鳥占,那支粟米正是牠獻技前的誘餌。就算在現代化社會,我們所謂的「文明」也待商榷。他拍到荷李活的星光大道上,一隻毛髮被染成shocking pink的貴婦狗被主人牽着招搖過市。
「如果要講我可以提供上千個個案,我見過無數自稱狗奴主人,卻地獄式訓練小狗成為他們想要的模樣,牠們一生都不能自由,那是愛嗎?」McCurry說。
另一張相我印象深刻。在緬甸仰光的路邊餐廳,男子在大口大口的吃飯,同桌不到一米距離有一條大蟒蛇。
「與蛇同餐,頗溫馨的人間風景。」我對着相片脫口說。
「這餐廳有蛇吃,但不知道這男子是否在吃。」McCurry搶白,我瞠目結舌,相中的蛇可是活招牌?我當頭被吽一棍,這跟我們在海鮮酒家的大魚缸前吃海鮮不也是一樣嗎?魚蝦蟹看着自己的同伴被煎皮拆骨,想像他朝吾體也相同,多悲壯。
物猶如此,人何以堪?得天獨厚的戰場或牢獄,原來不在第三世界,而在塵世各個角落。活在這地球上,我們無一人能推搪說氣候變化「不是我的問題」了。
大學原是念電影和製片的McCurry,卻一直無意拍電影,他說仍有很多話想用相機說。「看電影仍是熱愛,但不是製作。」如果不做攝影師,你會做甚麼?我問。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或許是電影導演?我不知道,或許是地毯收藏家。我沒想過。」
曾因執相受抨擊 「我無所謂」
1950年出生的McCurry,曾獲Robert Capa Gold Medal、National Press Photographers Association Award等國際新聞攝影大獎,但一直以戰地攝影記者角色廣為人識。近年卻因為Photoshop執相而備受同行抨擊。McCurry曾改口說自己不是攝影記者,而是Visual Storyteller(視像講古佬)。再跟他談這稱謂,他說:「甚麼稱呼我無所謂,也任由人闡釋,總之這是相片,也是故事。」
McCurry形容,在數碼年代,他仍深信照片的價值,猶如他第一天當攝影師時一樣,他更是個反工具論信徒。「只要大家找到樂趣,用甚麼來拍照打緊嗎?用針孔相機還是手機都無所謂,個個說自己是攝影師也很好啊。」
我請只短暫打過一份工便成為自由攝影師的McCurry,形容一下自己的事業?
「攝影於我是過程,用鏡頭記錄世界發生之事,同時在觀察、見證世情,相機是我表達自我的工具,也是連接世界之物,中間也講求創意,我很享受這過程。」McCurry說。
我嘗試提起他那特製的Leica相機,觸碰機身像烙鐵般冷,但他的主人古稀之年熱血不減,並正部署其下一個拍攝旅程。
採訪、攝影:鄭天儀(部份圖片由TASCHEN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