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越老會越俗套嗎？我信會，雅俗觀念最後會大一統。
跟同代人說起繪畫，不約而同說到以前看見工筆畫的花花草草，只會嫌俗氣，年輕時，不會欣賞每一瓣花是如何精細地在宣紙上盛開。人說重神不重形，於是就鄙棄一朵梅花畫得比較像梅花，只膜拜黑白水墨的幾點梅。簡單來說，逢彩色必反，跟家居一樣，只有簡約才稱得上美。
被傳統歌頌過的四君子梅蘭菊竹，大概除了竹與蘭能倖免，連菊花都是俗氣的，絕不給陶淵明面子。年輕嘛，要反傳統，傳統加持過的都難免俗套，尤其代表富貴的牡丹，呸，比發大財發大財還要土；其實，又有多少人實地近觀過牡丹？尤其我們那一代的港青。
少時看見家裏的菊，就像看見土包子活生生放在花瓶上。那會想到，去年新年，我在盆上養了一朵蟹爪菊，適逢當年一起嫌棄過劍蘭的舊友，真是同學少年都不賤，轉大人後，以前踐踏過菊花劍蘭牡丹的我倆，竟然打開王翬的花卉專集，對着繁花似錦的每一筆品評，欣賞到半夜。不是說現在就需要富貴的安全感，是牡丹跟盛唐掛了鉤，牡丹忽然像一行行層次豐富的七絕，全是聯想作怪。
我倆都同意，年紀越大，閱歷多了，對文學追求由濃而淡，越淡越真越耐看；對花花草草，或者說視覺藝術，固然因為見識多了而不再對繁簡之間有偏見，也可能因為年輕時就是要型。
那時候什麼叫型，就是叛逆，大人喜愛的都有土氣，大人喜歡劍蘭，我們就討厭。現在覺得大一統顏色的一束劍蘭，跟孤枝一點梅，各花入各眼，看到老眼昏花的也大有學問。比如平面設計，簡約到連關鍵字都看不見，誰不會？把所有面積全鋪滿不留白而不覺得醜，才更考功夫吧。
心理變化過程大概是這樣：幼時愛過年，貪圖熱鬧；及長，要型，過年太煩，雖然的確有點煩，但主要在惡大人之所好，方彰顯出好有型的少年維特之煩厭。到如今，又會自行買一大束劍蘭去了。這真是見花是花、見花不是花、見花又是花的演化。
我跟老同學說，花花世界裏活得久了，在花花草草方面，我們竟成為以前嫌棄過的大人；不是因為年長了就妥協，是眼界變得寬容開闊了。
所以，讓我們在新年插插年花，花開不必富貴，而是看見了美醜雅俗本身也會成長，真正的新年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