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過去的樂壇頒獎禮,Edward Chan奪得編曲人及監製大獎。
入行於1998年,當時的最紅編曲人和監製,是雷頌德。
很多人知道雷頌德叫Mark Lui,很少人知道Edward Chan叫陳浩然。
弔詭在,Mark Lui從英國回流,Edward Chan原來沒有浸過鹹水。
「我都想浸過。
看到其他音樂人,從外國回來,英語流利,名門望族,好羨慕,自卑感便來。
像陳小春上身,同樣古惑仔,身邊是靚仔得多的鄭伊健。」
土生土長的香港仔,最大優勢或最大缺陷,可能是危機意識過重。
Edward Chan當得上音樂人,因為危機感;當不上歌手,也因為危機感。
「就算來到今天,自卑感仍然揮之不去。
我相信,永遠也沒法扭轉。」
做歌手?不如算啦!
撰文:方俊傑 攝影:黃雲慶
不是出身於音樂世家,勉強,只能說母親曾經讀過電視台的藝員訓練班,可能有少少天份。Edward Chan的音樂路,建基於追求生存。「中五升預科,似死亡遊戲,200人,得90人留在原校。我的學業成績不算最差,肯定不算好,沒有想過自己有能力留低。」
自小愛彈電子琴,父親會叫兒子在飯後彈彈琴當娛樂,他便拿着琴書無師自通。怕無法升學,周圍找出路,給他找到浸會開設的預科課程,讀音樂,當買保險,報名沒有蝕底。
到會考放榜,掹車邊升到主流中學的預科。他還是選擇脫離傳統體系。「理科的教科書,好厚,我恐懼,懷疑自己能否靠此途徑升上大學。音樂,自小接觸。何況,入浸會,不用穿校服,自由自在。」
說自小接觸音樂,也不過逛逛旺角音響店,或者去琴行示範一下,賺少少琴書券。跟聽貝多芬聽莫札特聽蕭邦大的上等人比較,是完全兩回事。「那份香港味,我當時很嚮往。」
Edward Chan的偶像,不是馬友友,是倫永亮。「最記得他在梅艷芳的演唱會做音樂總監,帶來一場百老匯式歌舞。我都想有一天做到音樂總監。」粗疏計算,2019年,他當了30場以上演唱會的音樂總監。
起始點在太古廣場。由浸會預科升上中大音樂系,有教授本身在太古廣場當兼職琴師,有時事忙,找Edward Chan頂上。「只需要穿上一身禮服,彈甚麼,沒人過問。我將流行曲改編成電子琴版,《焚心以火》好型啊,便彈《焚心以火》,收入不錯。」
教授見他心繫流行曲,替他引見名DJ Anders Nelsson。Anders Nelsson劈頭第一句:「有沒有興趣入行唱歌?」
方大同教育
「其實,在之前,去過Cash的年度晚宴,見過趙增熹、向雪懷等音樂人,也有人問過我有沒有興趣入行唱歌。」時為90年代中期,有四大天王有李克勤有鄭伊健有古巨基,謝霆鋒剛出道。「我照照鏡,覺得不如算啦。做幕前的,揸靚車,買靚衫。我?連品牌的名字也讀不出來。明星?」
「如果在外國長大,或者,眼界會闊一點,對自己的質疑會少一點,膽會大一點。覺得自己不夠匹配的戰戰兢兢感,消失得早一點。」
透過Anders Nelsson,Edward Chan認識了鍾鎮濤。「我打了條呔,去尖東的夜店迷城看鼓王Donald Ashley表演。一看便知怪異。B哥哥見到我,知道我想入行做音樂,叫我去他的錄音室玩玩。」
第一次進入專業錄音室,似打開直通花花世界的大門。「鍾鎮濤開派對,會見到尊龍,梁家輝洗碗,梁朝偉打PS2,好勁。每日放學衝去錄音室,看看雜誌,睡一睡,才返中大。」那時,Edward Chan還是個大學生,心,早早離不開每月𢭃幾千元的陪玩書僮身份。
幸運到不得了,鍾鎮濤正籌備翻唱舊歌的專輯,原定的監製臨時請辭,機會隨即落入毫無經驗的小朋友身上。昔日改編《焚心以火》的技術,正好大派用場。「那時流行改編韓國歌,我又有機會做了一大堆鄭秀文、郭富城的改編歌。」甚至因為唱片公司簽了一隊叫VRF的男子組合,Edward Chan火速成為唱片監製。對,即是楊千嬅丈夫丁子高出道時那隊男子組合。
轉捩點是幾年後的方大同。「唱片公司說方大同適合我口味。我聽過,R&B?我得吖!約出來見面,他介紹我聽的歌手,我無一個認識。原來,他的音樂,叫Soul,我才知道自己有幾無知。」
現實是方大同的走紅,將Edward Chan帶去另一個層次。「我幾肯定在他心目中,我不算完全認識他的音樂。他只是願意給我機會一齊向前行。他成功,不是因為我叻,換了另一個上去,一樣!」
對Edward Chan帶來最大影響的,是方大同沖淡了部份香港仔自卑感。方大同在夏威夷出生,在香港出道,堅持不唱粵語歌,那份自信心,非Edward Chan所能想像。「在他的世界,他好叻,但仍然保持到一份接受諮詢的狀態。認識他之前,你給我一份工作,我盡力做,做不到也死做。未必想得到,自己做不到,原來可以請其他人幫手,運用其他人的知識完成,一樣交到貨。」
像開竅。Edward Chan心知肚明,自己已由一個藝術人,演化成另一種身份:生意人。
放棄既得利益者角度
搞藝術,香港仔未必最拿手;做生意,從來擅長。隨着方大同名成利就,Edward Chan也去到事業高𥧌。背後是憂慮。「2011年,我跟方大同拿了個至尊唱片獎。然後,我感受到行業對我的看法:Edward Chan好鬼仔,換句話說,不夠流行,做的歌,不會紅。」
「恐懼呀,看着舒文幫容祖兒,Alex Fung做張學友巡迴演唱,我都入行一段時間,為甚麼未接觸到同一層次的巨星?個世界好像突然變成灰色。」如果是信心爆棚的,大概會獨力死捱找到出路為止;如果是自卑徹底的,也有可能從此一沉不振。Edward Chan夾在中間,用一種理智的方法解決問題。「如果我沒有才華寫出流行的旋律,我可以簽其他人,由他們提供那一種感覺。」
錄音室的拍檔大力反對,工作已經不夠,有路數,應該自己搞掂。「我覺得:一個人力量有限,總要一班人才能成事。」現實是剛結婚,搬了裝修得美輪美奐的新居,每朝一覺醒來,沒工作在手,只有空洞感纏身,總要改變,總要適應。
多了一班新晉創作人在身旁,柳暗花明。「捱過頭幾年,Sony Music有個計劃,成本有限,想找我簽的新人去監製,他們說我太貴,隨便給給意見就好。還想我介紹合適人選負責公司其他歌手。我像聽到上帝呼喚:『我可以幫忙呀!』」
第一個合作的歌手,是陳柏宇。陳柏宇腳踏拖鞋,一臉爛相地上Edward Chan的錄音室開會。「一點也不似歌手。我覺得自己不適合陳柏宇,陳柏宇也嫌我不適合他。」
「直到有一次,我跟陳柏宇上大陸夜店登台,才明白他為何一臉不在乎。整個表演場地,爛到不堪入目;間酒吧,煙霧瀰漫;他做評判,會有人隊張紙仔,指明哪一位參賽者要勝出。他唱甚麼歌,沒有話事權,唱片公司像畀錢唱片監製打飛機,既然歌曲的內容與質素跟歌手無關,也難怪他會表現得不情不願。」
Edward Chan很記得,太極的鄧建明曾經指點過:做一個監製,要先學懂怎樣跟歌手做朋友。自此,Edward Chan替陳柏宇監製歌曲,揀甚麼旋律,找甚麼填詞人,寫甚麼題材,全部有商有量。陳柏宇果然從谷底反彈。
又如何呢?生於盛世的雷頌德,獎盃擺滿錄音室的牆邊,捧出來的,是黎明,是陳慧琳;在今日,陳柏宇在香港再紅,賺到的,可能還不及在大陸爛場賣唱。「入行20年了,未聽過有人好好讚美,只是不斷有人話快死。快死快死,也養活了很多人,可否看看生機的一面,看看怎樣建設?」
「我看到的,不是好或不好,是轉變。你說以前好,因為你是既得利益者,知道怎樣操控個模式;現在恐懼了,因為失去方向,想像不到未來會發生甚麼事。平時得到好多,突然剩餘很少,當然覺得快死。你問問從來未得到過任何好處的一班人?他們看到機會!」
Edward Chan算不算既得利益者?「對我來說,最大挑戰是如何離開既得利益者的角度。我得到的,已經好多;就算跌下去,依然有好多。還可以投訴甚麼?新的一班人,他們低落,覺得面前完全沒有機會。我有間錄音室,他們可能只有一部電腦;他們尚且未投訴,我們是不是更應該向他們好好學習?」
Edward Chan最新監製了一首歌,叫《黑方格》。他是因為鍾鎮濤提供機會,才有幸入行,但就似坊間大部份父子,價值觀,總是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