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哲學這個學科不甚了了、卻又以為自己略知一二的人,有不少都以為哲學家最關心的問題是生死及人生意義,但事實並非如此,至少這是當代西方哲學的情況。如果以哲學家的研究項目和著作內容為指標,生死及人生意義便很明顯是當代西方哲學的冷門課題。
請留意,我說的是哲學這個學科,而不是廣義的哲學。廣義而言,只要你思考的是有關生命或宇宙的究極(ultimate)問題,無論想法如何粗疏,你都可以算是在思考哲學。至於哲學作為一個學科,則有大大小小不同的研究範疇,大的如知識論(epistemology)和形上學(metaphysics),小的如行動哲學(philosophy of action)和文學哲學(philosophy of literature);無論研究的是哪一個範疇,能夠著書立說者,都要經過嚴格的學術訓練(例如邏輯和寫作訓練)。我剛才所說的意思就是,當代哲學家之中,研究生死及人生意義問題的人比例偏低。
為甚麼會這樣?這個現象沒有簡單的解釋,但其中一個主要因素是哲學專業化:現在的哲學家,大多數是只專研一兩個範疇的哲學教授,由於談生死及人生意義難有新意,更不用說提出嶄新理論、自成一家,所以研究者就很少了。無論如何,專業化後的哲學家始終是哲學家,就算沒有在學術上研究生死及人生意義,這些究極的問題還是會在哲學心靈佔着位置,也許只是藏在一個角落,等待冒出來的時機。這些問題在甚麼情況最有可能冒出來,變成自己十分關心的事?當然就是面對死亡之時了。
美國哲學家Herbert Fingarette是個好例子。他在UC Santa Barbara任教多年,薄有名氣,出版過約十本著作,包括一本討論self-deception的小書,當年是這個題目的必讀之作;他還研究過孔子,寫成了Confucius: The Secular as Sacred一書,亦獲好評。Fingarette在2018年11月辭世,享年九十七歲。在他去世前幾個月,他的孫兒為他拍了一條短片,只約十八分鐘長,讓他表達自己面對死亡的反思。這條短片剛被放上YouTube,我機緣巧合看了,感慨良多,才想到寫現在這篇文章。(短片的連結: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X6NztnPU-4 )
只見Fingarette在片中老態龍鍾,活動能力很低,連穿衣服也要人幫忙;不過,他的表達力仍強,雖然說話稍為緩慢,但詞能達意,而且說話內容反映出他頭腦依然十分清晰。然而,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流露的悲情。據Fingarette自述,他的一生快樂美滿,那麼悲情何來?他這悲情的來源有二:一是與她結婚七十年的愛妻 Leslie在數年前逝世,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從此有一個無法彌補的大洞;二是他還想活下去("I still would like to hang around"),害怕死亡。Fingarette談到Leslie時,正坐在沙發聽舒伯特第十三號弦樂四重奏的行板樂章,右手作指揮狀,樂韻哀而不怨,然後他突然掩面飲泣,說自己以前經常和她在這沙發上一起聽這樂章。
既然如此懷念愛妻,感到生命不完整,為何卻仍然想活下去?Fingarette坦承自己不理性(irrational):他提不出活下去的理由,卻不知為何總是不想死。更諷刺的,Fingarette 的哲學著作裏有一本是討論死亡的,出版時他已是七十八歲,而他在書中論證的是,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害怕──甚至沒有理由關心──死亡。七十八歲,老矣,為甚麼那時他不害怕死亡、認為害怕死亡是不理性的,到現在只不過是更老,卻害怕起來了?
我想,那是因為Fingarette七十八歲時雖老,卻還活動如常,沒有感到自己在面對死亡;現在九十七歲了,身體在各方面每天都令他意識到死亡之逼近,「死亡」不只是一個哲學研究的課題,而是很快便會從那對引號走出來,成為自己的現實──不再是他在討論「死亡」,而是他的死亡。Fingarette理性上明白自己沒有理由害怕死亡,卻禁不住害怕,他也沒有試圖辯解,只是說那是由於他「對現實的感知」("my sense of realism");這感知,不是哲學思辨能夠弄清楚或者消除的。
Fingarette在短片裏還談到人生意義的問題,那是他沒有在學術研究中討論過的。他說現在經常在屋子裏徘徊,問自己,而且是出聲地問:「人生有何意義?」("What is the point of it all?")如果不是面對死亡,他很可能不會問這個問題。可是,問是問了,他卻沒有答案,只好嘆一聲「我知道答案就好了」("I wish I knew");接着補充說,他感到這個問題「沒有任何好的答案」("There isn't any good answer");然後再補充說,他認為答案也許是「沒有意義」("There is no point")。最後的這個補充誠實而無奈,亦顯出哲學之無力。
(隔星期六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