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本篤,行年八十四,人稱吳伯。你沒聽錯,他與15個教宗同名,天主教世家。這一副老骨頭會穿上裝備,在防暴警察前面螳臂擋車,非常熱血。在這個充滿憂患的年代,他的一生,就是一部活歷史。
向前看,真理越來越迷濛;往後溜,反而更可認清事物的本質。當一座大城市氣數已盡,表面看來,它與以前完全一樣。它仍然存在於地圖上,只是已不再有生命。希望你明白我在講甚麼。
吳伯的奇幻逆緣,如東方七宿,能追逐,而不能改變。
撰文:簡力斯
攝影:廖雁雄
如果你每晚7點至11點經過旺角百老匯戲院,你必會看到戲院對面竪着幾支黃色旗幟,旁邊兩張小桌子,坐着幾個銀髮老人,三言兩語閒聊着,此處正是旺角鳩嗚團的「總部」。由2014年雨傘運動一直「運作」到現在,吳本篤是他們當中的核心成員。佔領運動過後,他每晚都在這個位置掛橫額,懸直幡,擺街站,派傳單,傳播民運訊息,風雨不改。訪問當日,街站的燈牌顯示出「1792」這數字,代表他們已經堅持了1792天。吳伯拿出幾罐啤酒請大家喝,摸着酒罐說出他的奇情人生。
2019年「7月1日,立法會門外清場,吳伯被推倒在地上,五個防暴警察圍着他虐待,下身腳踢,上身棍毆。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會死。」
吳伯經常說,如果還年輕,他一定是個勇武派。7月1日立法會一役,他感受至深。「當時我戴着頭盔,警察不知我是老人家,一下就將我推落地,五個圍打一個。我心想:打得這麼狠,是否想打死我?過了不知多久,他們終於停手,有社工跑過來,問我還站得起來嗎?我一動不動,社工扶了我去中信大廈叫救傷車。第二天走路一拐一拐的,全身傷痕,盆骨劇痛,牙都快甩掉了,吃東西都會痛。」他喝下一大口啤酒,拍拍心口:「打死我無所謂,千萬不要打到殘廢坐輪椅,我最驚!」
五年光景,吳伯由旺角四處鳩嗚,變為一個戴着「豬嘴」周圍擋子彈的人。反送中運動一開始他已全身投入,加入「守護孩子」,與黃伯、陳伯和一班媽媽走到最前。「今次警暴比起五年前猖狂得多,無規矩、無法律,經常見到示威者被按在地上狂打,我們都不敢走過去,否則自身難保。警察已經喪盡天良,你罵他們一句,他們就會馬上衝過來打人。」
一把年紀還搶着走在前面,健步如飛,吳伯笑咪咪說:「我食過夜粥,而且一直有晨運,跑得快過防暴警察!」筆者曾與他一起參加遊行,見他行足兩個鐘都沒慢下腳步,更險些被他放甩,實在慚愧。「一班後生仔都替我擔心,叫我不要走得太前。我成日食催淚彈,食完五分鐘就無事。有次吸入肺,感覺似火燒,不過不消一會又可繼續前行。」
2014年「旺角砵蘭街一個晚上,吳伯與十多名示威者被防暴警察按在地上,混亂中被一個年輕人壓住,他在下面被防暴警察猛踢,年輕人則在上面被警棍毆,事後他雙腿外側全部瘀青。」
佔領運動期間,吳伯每夜守在旺角佔領區,直到天亮才回家休息。佔領後期,警方展開三區清場,他兩次被捕:金鐘清場,他坐在地上,由警察抬走;銅鑼灣清場,他被捕後踢保,沒有被控告。清場後,人心散渙。
「79日佔中毫無結果,大家都深深不忿,我們堅持在旺角繼續遊行,取名『鳩嗚團』,每晚由亞皆老街往彌敦道行去登打士街再折返,經常去潮聯小巴站喊口號,警察見邊個大聲就㩒邊個落地,但那時他們不敢打得太過份。」開初有幾千人參與,大家在彌敦道「逛街」、揮旗、叫口號,過馬路時綁綁鞋帶,「整色整水」阻塞一下交通。後來規模逐漸萎縮,變成幾百人、幾十人。再後來,十個決定去救火的少年已經所剩無幾,大家就決定改變形式,留守在西洋菜南街擺街站。
1972年「10月28日,經歷悲慘的三年零七個月,壯年的阿吳跨過羅湖橋,脫離大陸這座大監獄,重吸自由的空氣。」
阿吳回來之後,繼續他的老本行——揸的士。之後幾十年,他的生活一日比一日好,跟香港的經濟和政治環境一樣。到2003年退休,香港的繁榮亦告行人止步。回想他在香港一個甲子的光陰,當過律敦治醫院助護、電器舖店員、南海紗廠車間調查員、左顯記蠔油店及吳錫記貨車司機、餘園農場員工、聖鮑斯高校車及寶血會司機,尤以1962年大陸飢民湧入香港,求職艱難,一度失業,饔飧不繼,幾陷絕境,他就像每個小市民一樣,操勞奔波為兩餐。後來當上的士司機,一直做到退休,見證着香港起飛、被收回、盛極而衰、絕境沉淪。
「八九北京民運之前,我不關心政治,之後開始關心,買了大量關於民主的書籍閱讀,每次大型集會和遊行必會參加。」他認為北京民運喚醒了酣睡中的香港人,而香港開埠以來首次百萬人大遊行,發生在八號風球的翌日,是阿吳政治覺醒的轉捩點。
1969年「3月15日,大陸文化大革命期間,阿吳回鄉下雷州探望病重父親,回程時在湛江市旅館被公安扣留,解往海康城看守所。時值中共第九次大會,林彪聲勢顯赫,作大會《報告》。看守所要阿吳學習《報告》的精神: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阿吳沒有想過,此次一去便是三年零九個月。原定回港之時,公安把他抓住,指他當年偷渡離開兼信奉天主教,「成份不好」,關押他在看守所九個多月,連家人都不知他的去向。「那次坐監好辛苦,坐到生痔瘡,爆起上來成條褲都是血,最後褲子起碼積了兩分厚的血迹。一日兩餐,清菜鹹魚,那種鹹魚連貓都不會吃。幾時才有肉?八.一(建軍節)、十.一(國慶)才有一塊好似梅花的肉,有毛又有沙,照吃。所以我回港後立即去燒臘店斬了塊大叉燒,吃個夠為止。」九個多月後終於獲釋,但不准回港,他已瘦骨嶙峋,只好投靠老家。當時文革烈火朝天,百姓卻一窮二白,「為了生活,有時跟阿嫂去車站兜售手織蒲草袋,有時跟哥哥到叢林收集樹葉運去墟市賣錢,有時落水捉魚捉田雞。」生活艱難,每個居民每月八斤米四両油,每年一套衣服。不久又碰上雷厲風行的「一打三反」運動,他和其他「地、富、反、壞、右」分子被召去參加學習班,思想改造。
「有日上堂突然要寫一段自我檢討文章,後來才知道,原來有人在書架上一本書中夾入一張寫有咒罵毛澤東字句的紙條,教官要大家寫文,就是要鑑辨字迹揪出那個人。那個倒楣的人最後被判七年監。」學習班結束,他被安排到鎮辦農場勞動改造,每月生活費十三元五分,到「管制」結束,再回父家生活。其間他親歷兩次審判大會,全縣不論男女清早起來,帶備糧水,浩浩蕩蕩走到十數里外的刑場觀看宣判,大會即場宣告拘捕一批人,以及槍斃一批人。探親無罪,阿吳不斷寫信向上級伸冤,甚至寫信給周恩來,全都被當地公安截住,直至胡耀邦上場大赦天下,他才得以回港。
1967年「左派工會大暴動,歷時半年,市面蕭條。阿吳每天駕駛的士在催淚彈、橡膠子彈和土製炸彈之間穿梭載客。」
1953年,17歲的小吳和三個同學由越南河內坐國泰航機來港,再轉乘輪船往澳門,繼續學業。在澳門生活四年,完成中學課程後,小吳入境香港,在香港仔華南總修院修讀士林誓學,自此落地生根。筆者驚訝,眼前這個八十多歲的老吳,由反送中到反警暴的來龍去脈十分清晰,他稱可能是小吳讀過哲學,分析能力很強。士林哲學涵蓋邏輯學、認識論、心理學、宇宙論、形上學、倫理學、理性神學,由於拉丁文是天主教會文字,課程以拉丁文授課,60年前居然有如此課程,聽見都覺艱深。念了四年,小吳無心繼續學業,決意走傳教士之路,故此離開修院,投身社會。他轉過很多份工,最後當上的士司機,然後碰上六七暴動。
1948年「神父遣送小吳去北海市(今屬廣西)小修院讀書,其間解放軍南下,城破,政權變色。土改,清剿反革命,地主及國民黨殘餘,一批接一批暴屍荒野。」
共產黨迫害宗教,小修院再過四年就解散,修生各自回鄉。副院長陳除神父安排小吳與三個同學跟隨逃亡地主,坐漁船偷渡到越南。「共產黨打壓宗教,一向都是無所不用其極,你看今天的情況,全國拆十字架,教會要貼習近平畫像,觀音像要改頭換面變成嫦娥。共產黨一直都是這樣。」當其時越共和法國的奠邊府戰役打得正酣,首都城內,炮聲可聞。
1942年「家園頓變頹垣,6歲的小吳舉家搬入母親家鄉縣城,其間日軍佔領縣城,及至1945年日軍投降,國軍入城。」
小吳在雷州的家經歷兩次火災,一次是村童玩火焚毀全村,一次是雷擊焚屋。家園破落,一家人遂遷往縣城另謀生計。他於1936年在廣東海康縣(今稱雷州市)出生,嬰孩時已領洗入教,家族數代都是天主教徒,從他的名字「本篤」可見其家族之虔誠。年紀小小就離開家鄉,從此,他的人生就隨着歷史洪流而漂蕩,歷盡日軍、國軍、共軍、中共、港共,驀然回首,青澀的小吳已變成一頭白髮的吳伯,坐在旺角街頭喝着啤酒想當年。他對共產黨既憎恨又害怕,親身體驗過,那種恐懼又豈只是一年只得兩次有肉吃那麼簡單。
【後記】
吳伯與倪匡至少有兩個共通點,都經歷過共產黨迫害,都信耶穌。吳伯落難捉田雞,倪匡要吃老鼠充飢。吳伯兩次目睹共產黨行刑,倪匡也記述過他的親身見聞:一輪槍聲響起,死者仍然跪着,用一種可怖的樣子張大口,倒地的則還睜大着眼,彷彿眼睛仍然在轉動。
兩個老頭子都對共產黨恨之入骨。每當聽到人說共產黨進步了,倪匡總會想起一個老笑話:食人部落的領袖不服別人批評他野蠻,於是派很多子弟到哈佛、劍橋留學,多年後這些放洋子弟西裝筆挺回來,人家問到部落的情況,領袖說:「我們好進步了,用餐刀吃人肉。」
其實吳伯的文字也相當精煉,如果他當年嘗試向報社投稿,現在是個退休作家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