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 _可以是市民可以是記者可以是疑犯可以是泛民可以是熱狗可以是……尤漢邦說,別人怎樣說怎樣看,他都不介意,只要不要說他是中立,其實甚麼身份並不重要。「你唔跪已經話你係港獨啦。」重要是不要為自己設限。
2014年12月1日清晨,佔中尾聲,他在近龍和道立法會的草坪被警察㩒低,上索帶,拘留50多小時後被控襲警。
四個月後上法庭,由於三名到庭的警員供詞矛盾,連他的身份都未能確認,最後連表面證據都不成立,當庭釋放。往事歷歷在目,因為我們曾經是同事。
五年後,抗暴運動,他以4,087票當選黃大仙區區議員。
人生的確有好多奇遇有很多意外,無論情願不情願甘心不甘心,都會捲入大時代風暴中。「但不包括做區議員。」尤漢邦說。
撰文 李志豪
攝影 羅錦波
黑色
由9月選舉宣傳開始,他幾乎每日都是黑西裝黑Tee黑褲站在黃大仙翠竹花園或竹園北邨的當眼位,接觸潛在的選民。按他太太的說法,像老夫子,每日都穿着一式一樣的衣物,原因很簡單,並不是老夫子般「耐人尋味」。
「我個statement係咁,選完都會咁着,起碼堅持多半年。」
他選區的街坊平均年齡50歲,有好心的問他衣服會不會日日洗?(有,件Tee)更好心的會勸他黑色太「矚目」(黑色太矚目?!),怕有人不接受。當然,也有人直接叫他曱甴、暴徒。
「我會解釋,唔好非人化,唔好叫人做曱甴,唔好用咁侮辱性嘅詞語。有啲人就會好有內涵好具體;話你殺人放火、打爛晒啲嘢。我會解釋,香港人相當精準,針對嘅人同機構,沒有一個是無辜的。可能有friendly fire,可能有collateral damage,但基本上,無故意傷害一啲唔應該傷害嘅人。
「選舉初期,的確只是想嗌口號,浪費對手資源。」尤漢邦說。
隨着社會氣氛,支持他的街坊越來越多,當選的機會變成一半半,最後贏了對手249票。
大半年的選舉過程,受盡語言暴力,臨投票前一日,都被拉上警車,他都沒有太大感受,最令他感慨是理工大學被警察包圍的某一天,在紅磡體育館通往尖沙嘴的天橋上目睹的暴力。
「見到一隊警察,將一班介乎初中至高中嘅學生推貼牆,雙方對峙,突然一巴車埋去!
「好嬲,好想衝埋去,感受好差,嗰下覺得:『啊!原來自己已經幾十歲(35歲)。
「我成日同人講,喺香港,你入屋邨殺晒所有人,只要投降,係無人可以合法傷害你。香港無笞刑無死刑,證據確鑿經過法庭審判,你可以拉我坐監。
「小朋友企喺度乜都冇做,你憑甚麼車佢一巴,佢只係講咗啲你唔啱心水嘅嘢,企喺度又冇犯法!點解我哋容許一啲人受到傷害?明明承諾過唔可以咁做。
「亦都覺得自己好冇用;企喺度唔知做乜,連走埋去理論都唔敢,連影相都唔敢,嗰一刻淨係想一走了之……」
李修賢情意結
上過幾多次索帶?
「三至四次。」
痛不痛?
「睇警察手勢,可以好痛,亦試過好痛;有投訴過,但唔會理你,咪忍囉!
「五年前俾人拉,警暴冇咁勁,係伸你一腳,㩒吓你,返到差館踢吓你張凳,唔係明目張膽,不過係抽水式打。11月嗰次,無好暴力,亦無上索帶,純粹叫你上(警)車,全車都是警察。原來只不過是收工,純粹拉我上差館。
「我入去幾個鐘頭,見到十個八個學生,警察根本做唔切,做到唔想做,又想早啲收工,但收咗order唔可以唔做,所以至有咁多古古怪怪嘅事。
「我同朋友講,呢種叫『李修賢情意結』,為咗拉人坐監,不惜違反一切規例,同八九十年代李修賢啲警匪電影基本無分別,但真正嘅法治係,無論你有幾憎恨一個人,無論你係針對有錢人定強姦犯,都要跟程序。打輸官司係你能力不足,政府係應該研究警察嘅法律基礎;蝙蝠俠都受葛咸城嘅法律制約,唔可以話打就打、唔可以濫捕、唔可以以為自己正義就去做,法治精神唔係咁嘛!就算你覺得自己幾啱都好,都要由程序公義審視,講來講去,呢個係最無得爭拗嘅地方。唔應該用公權力做完全不受控制嘅事,公權力係市民授權畀你,區議員都係。」
攞威
關於區議員,其實印象相當負面,不外乎成功爭取交通燈慢幾秒九巴路線快幾秒,然後是蛇齋餅糭海鮮宴本地深圳大旅行,近月印象最深刻,可能是幅網絡熱傳的圖片,一個現任區議員,在花槽幫人執籃球。
然後,大家恥笑一下,然後,就沒有了。
「𠵱家可以做嘅,係做啲大概覺得啱嘅嘢,然後檢視成果,好嘅繼續做,唔好就變吓,然後期望得到一個你想得到嘅結果。你話悲唔悲觀?現在已經好悲。其實,唔需要諗,你諗吓點做好佢好過。
「我相信街頭抗爭,香港政治效果不在政治上體現,就只有留在街頭體現,𠵱家議會無用,咪希望將來變得有用,其實你用緊急法,立法會都變成無用。」
尤漢邦說,他的確有份在吃人血饅頭。
「但血,我有份流。
「你可以講:受苦嘅唔係我。可能係我好彩,亦可能係我驚,無行得太前,但要做嘅,唔係唔食人血饅頭,係食完以後要行得更加前,去完成我嘅責任,咁樣諗會積極啲。」
至於通渠老人家家居維修、打擊圍標、爭取交通燈巴士班次快慢,甚至到花槽執籃球,他還是會做的。
「唔係唔應該做,但唔係攞嚟影張相,覺得自己好威!如果執波都值得講,證明你根本無做過重要嘢。要攞威係做普通市民做唔到嘅,譬如整個社區改革,我本區是交通問題是圍標問題是配水庫工程問題,一般市民可以就係去信相關部門投訴,向NGO求助,但作為一個區議員,因為有合法地位有民意授權,可以做市民做唔到嘅,例如交通,你可以直接搵巴士公司,政府應該做但唔做,你可以用自己資源做,例如前期研究例如諮詢。」
他說沒預計四年以後會不會再選,過去每份工最多頂盡三年多,至於這一份,搏盡四年,不要辜負期望,就算之後不參選,都不要保皇派有機可乘。
適應
尤漢邦說,香港人好犀利,適應力好強,大半年來,很快適應催淚彈很快適應警暴很快適應黃色經濟圈很快適應較進步的抗爭。這種超強適應力,不知是好是壞,總之好犀利。
其實,我覺得;你都好犀利。
幾個月前,舊同事WhatsApp我,說阿邦參選區議員。我回覆了兩個字:好難。原來是自己無知,看過幾期《Economist》閒來睇睇Netflix,就以為自己看通天下事,原來不過是個冷氣軍師,英文好像是Armchair General。
然後那天下午,坐在翠竹花園商場的茶餐廳,阿邦兩夫婦叫了個蒸肉餅客飯一人一啖,我要了個無咖啡味的凍啡少甜。他太太在傳媒工作,11月的薪金還在拖,她居然考慮究竟是否應該繼續上班;今天決定不回公司陪丈夫做訪問,快樂的說請我喝咖啡,然後在收銀阿姐前才發覺銀包只有幾十蚊,最後變成我請客。
以上的文字當然是因為我小器,也是一個銀包沒有一千蚊現金便沒安全感的人的震撼。
安全感從來在於自己不在於其他。
無聊的問阿邦:想生仔嗎?
「想啊!」
亂世噃!
「唔可以咁講。唔通又怪我阿媽生我咩?我呢代唔好,可能下一代好嘛;所以𠵱家要努力啲,等佢有個好嘅社會環境。」
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