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人誌:《榮光》縈繞車站何以英倫人亦憤恨 - 冼麗婷

蘋人誌:《榮光》縈繞車站
何以英倫人亦憤恨 - 冼麗婷

【倫敦訪談】12月來臨以前,倫敦聖潘克拉斯(St.Pancras)國際火車站是這樣冷。車站上一層放了英國藝術家Paul Day九米高銅像作品「A Meeting Place」,以一對相擁男女描繪旅遊的浪漫。車站大堂,有一台黑色日本鋼琴,曾經有一位穿黑衫褲戴黑色口罩的少年,在這裏彈奏《願榮光歸香港》。天涯,最遠的憤怒,最近的反叛,最孤獨的旅人,最難估計的力量。

倫敦老了,香港彈奏者還年輕。

150年過去了,前殖民地迷霧在這裏散開,少年用倫敦鋼琴在人潮中敲響號角。香港抗爭,刻在倫敦素人心裏,是一頁頁激動短篇。最大的城巿,最短的篇章。最小的香港,最長的不安,當下正在書寫在世界視野下的抗爭史。
特約記者:冼麗婷

「對不起,我讓你在後面追了這些路程。」James對不停喘氣的記者表達歉意。原本在來往倫敦與巴黎的歐洲之星火車站出口聽他的鋼琴曲子好一陣子。他一走,記者幾乎忘記椅上的手提電腦,折返、再追他,他高個子,行得快,走到國王十字路的地鐵站口,才把他截停。

香港作為英國前殖民地,如今亂局,James做了最好的英式回應,記者沒有白追。「我知道歷史,更震驚當下發生的一切。如我所說,我所知的,不足夠於我所應知。印象中,過往協議,我們失去主權,香港回歸,那是真的可惜。到如今發生有和平示威(若事出有因),我鼓掌支持,卻也震驚於港人面對(警察)暴虐,這不可能是對的,若香港人為正確的原因努力抗爭,我完全支持。」

喜歡老歌的James,自學鋼琴,來倫敦開會時,會專程來這裏做一個十分鐘鋼琴家。他是一間公司的部門主管,每星期由Kent乘高速火車到St.Pancras火車站兩三次,這一趟,他到Marylebone Station以前,先在火車站彈一下他喜愛的鋼琴曲子,包括《Yesterday》。

「香港不應失去制度上應有權利」

昨天是今天的因,今天是昨天的果。James一時想不起彭定康的名字,只知英國幾年民主,國民尚義?「我記得彭定康答應會讓協議得到實踐,現在香港好像回到這個問題,可能,他們有不同詮釋,但我認為,香港不應失去在制度上應有的權利,那是無比清楚的。」《中英聯合聲明》下所說的一國兩制、高度自治,已崩壞無幾。香港又再就BNO持有人再議居英權。

「對於一個國家,道義責任重要嗎?」記者問大英國民。「重要。」James回應。但他會怎樣支持呢?「我對英國政治問題也憂心忡忡,你可能也知道,這分鐘,政黨忙於政府處理脫歐問題,所需時間,還沒有足夠再去應付這件重要事情。」時間,更重要的事情,一切答應香港的,或許已如水沖淡?

James希望英國為香港人應得的公平對待作先導。「我認為,道義上,我們國家如領袖如貴族騎士,要令香港的人得到公平對待,這一點,永遠不應改變。」

英國與香港,前世今生的淵源。在錫菲(Sheffield)大學修讀語言治療的倫敦女學生Emjay Ringen,坐在黑衣少年彈過的黑色鋼琴前,沉醉她擅長的幾首樂曲。本來學習單簧管,五、六年前改為學習鋼琴,靈魂之曲,像是冥冥一個串連,當記者把黑衣少年彈《榮光》的短片讓她聽,她完全被鋼琴樂曲吸引過去,「這是漂亮的樂曲,我絕對想再聽下去。」回答問題,從內湧出的熱情,總是有點年輕的不知所措,似懂又怕懂。

Emjay跟香港有段淵源,眼前曲髮藝術家,聲稱外祖母上世紀30年代於山頂大宅出生,祖母的父親是在上海匯豐銀行工作的。「我在香港有一段歷史,所知不多,我是很有興趣想知多一點。」

上一代走了,下一代,未見一面,卻不知不覺擁抱今天香港如革命般的時代精神。

「我絕對支持香港人以自己的方式去爭取民主。」她說從網上片段見過一些抗爭者的遭遇,包括如何面對催淚彈,「我很感受到香港人的力量,香港處於重要時刻,我希望我有更多方式表達對抗爭者的支持。」她的大學也有支援香港抗爭的行動。

對於也曾坐她同一位置彈琴的黑衣少年,Emjay感覺他很有天份,因為要用這鋼琴,更需要點工夫。

「為何黑衣黑口罩的亞裔男孩,要在倫敦火車站彈奏這樂曲嗎?」記者問她。

「我想,我可以用倫敦的角色及香港的現狀去估量。就是因為現在的情況,我們欲救無從,在這裏彈奏香港這首歌曲,像是對這裏的人的呼喚,他們聽到,爭取團結與支持。」她認為倫敦是世界各地的人都可以來尋找希望的地方,在那段樂曲中,她感受到黑衣少年的希望與憤怒。「這是很有力量的音樂,他絕對很憤怒,他正在為正義而戰。」

何以這恐懼抹不走,何以為信念從沒退後。何解血在流……

「我不能接受別人叫我怎樣去活」

那是香港鄉愁?是香港在倫敦的音樂宣言?為了民主自由,為了人性尊嚴敢於付出。Emjay認為它可以引起對香港現況的關注。「我想,只要有更多人聽到,就會有更多人知道。」火車站的保安員Neville告訴記者,網上彈《榮光》的少年不時來這裏彈這首歌,所以,他對香港時代之歌也有印象,「每一次他來彈這歌,都有不少人圍觀。」

對於對聲域敏脫的Emjay來說,《榮光》樂曲寫得很好,要成為香港的「區歌」,是很適合。「繼續抗爭,那是值得爭取的。」她說,香港年輕人,難以想像地勇敢。「如果這裏發生像香港的情況,我很多朋友肯定也會爭取他們所相信的。我想,年輕人尤其能看出一個國家的問題,他們看到未來的希望,改變世界,是年輕人的夢想。」

從意大利拿玻里移民到倫敦的18歲少年Karma,從手機聽《榮光》樂曲,感覺自由、充滿反抗的力量,還有希望。他到過很多地方,到過中國,但沒有到過香港。全世界的脈搏都像出了問題,傾談時,他接到哥哥電話,倫敦橋剛剛發生懷疑恐襲,兩途人被刀刺傷,最終死亡。年輕人,是怎樣看待生命的?香港逆權運動中也有年輕人犧牲,Karma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為信念犧牲生命,濃密眉毛下黑亮的眼睛,他慢慢說出了人的天性,如果要犧牲,最大的原因是為自由,「我不能接受別人叫我怎樣去活,我要用自己的方式生存,而不是政治人物叫我怎樣生存,你有你的規矩,但請讓我用自己方式去活,你不能叫我如何生活。」

可是Karma也認為香港的升級抗爭,是時候停止。失去生命,建立的被摧毀了,政治人物應該做一點事情,抗爭者也應該停止。「去找其他方法,不要擲汽油彈,這會令警察情緒更失控,失去更生命,找其他方法吧。」

今天的香港,是倫敦人的一課。故鄉在愛爾蘭的YouTuber音樂人Dr.K,即席彈奏《榮光》鋼琴樂曲後,感覺很能代表香港,有香港人的尊嚴在裏面,也勾起心裏故鄉的歷史。他對抗爭,另有看法,「有時是需要死士,有時對抗暴虐是需要有人犧牲。在西方,我們把民主視為理所當然,我們不是生在俄羅斯或是共產中國,視自由理所當然。當我們的自由被奪去,才懂多謝以往為我們自由而戰的人。」

Dr.K Brenkav沒有到過香港,但年輕時知道香港九七問題,記得那時已經聽到香港將會面對很多問題。

在他自己的歷史之中,愛爾蘭人反抗英國,英國人暴虐他同胞的行為,也沒有得到合乎程序公義的審訊。「我來自北愛爾蘭,在歷史中,入侵的勢力奪去我們的國家,暴虐我民,所以,我完全支持你們,這令我想起英國人把人從睡鄉中拉走,再收押在羈留營。但不幸地,現代世界經濟先行,中國在工業發展後,變得強大,世界在運行,所有事情都全球化,每一國家的國族主義都消磨了,我們基本上是走向單一世界的政府,越來越多國家的自主性都消磨了,例如英國的脫歐問題,這是為甚麼我們脫歐。」

「正走向一個警權過大的世界」

Dr.K明白,世界都在道德公義與經濟利益中思考選擇。他知道所有人都想奪回自主,香港人希望有自己的高度自治。

「我個人很支持香港人。我可以做的,是讓人知道問題,這是很重要,我有YouTube頻道,我玩鋼琴音樂,我們有收以億計的點擊率。」北愛爾蘭也是香港人的一課。「我認為警暴是卑鄙的,我們正走向一個警權過大的世界,走向警察世界。」他認為,現在就是一個警察世界。「佐治奧維爾在《1984》書中已預示這情況,國家權力增大。即使在英國,我們也經常被攝錄,我們的電郵及網絡沒有私隱,我們知道Google在竊聽我們的對話,知道我們的數據被非法使用,我們走向單一制,讓權力控制我們多方面的生活,控制我們的生命。我絕對反對任何警察威權統治,所以我認為爭取民主及對抗警暴應該被支持。」

看到香港人的處境,Dr.K更珍惜自由、自主及在沒有國家暴虐情況下的生活,他相信音樂的威力,它能把人聚結。

「放一些鋼琴在街上吧,我不知香港有沒有免費鋼琴,你能想像若果人們把琴放在街上所有人都能彈奏那區歌,可能警察就要對付這些鋼琴了。」

何以 這土地 淚再流

何以 令眾人 亦憤恨

昂首 拒默沉 吶喊聲 響透

盼自由 歸於 這裏

記者沒有讓受訪者看中文或英文的歌詞,音樂是走向靈魂深處的。有一張天使臉孔,說起香港,也義不容辭的在小休時間接受訪問。從波蘭大學城Krakow來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讀書的Pola,每星期要在酒店兼職三十多小時賺取學費,但她不以為苦。年輕的她對香港刻下逆權運動,感受深,看法也有大膽的歷史觀點。「歷史某一點,總有年輕人出來爭取自由及個人權利。我們看歷史,也看香港當下,這是第一次在當代歷史中看到有如此規模的抗爭發生。」

波蘭曾被鄰國佔據多時,波蘭人為爭取國族身份也曾艱難抗爭,「我的曾祖父,就是被俄羅斯軍人所殺害。我的父母以至我的祖父母,仍然記得那慘痛的漩渦。在這樣的背景下長大,我認為人應該堅持自己的基本權利,而那不會是賜予的,我們年輕人要握緊機會,不但只顧自己,也要顧及其他人。」

香港年輕人令她感動,因為,他們為自己所相信的價值觀而戰,為能表達所相信的而戰。她明白,若原本擁有的自由被剝奪是很殘酷的。「要保護所相信的個人自由及未來,說很有容易,做很難。」

「爭取自由不是一場浪漫夢想」

21歲波蘭少女,認為香港抗爭者是為了未來下一代而戰,十分勇敢。「那是遠超於勇敢,很多人都能想像那是何等艱巨。」以人口比例計算,香港200萬人和平示威,幾乎是世界最大規模的示威,再沒有其他原因能團結這麼多人,她難以想像香港的領袖可以不理。

「香港人的要求要被聽到。」Pola說。這是年輕人跟年輕人遙遠的呼應。「年輕人以生命及承擔證明,他們所作是何等重要,爭取自由不是一場浪漫的夢想,如此看,是可恥的,也失去它的真義,那是關於人道人性尊嚴。」

Pola反覆思索,詰問自己能不能有如此勇敢,但肯定的是,這是一次有壠發性的歷史運動,「香港人壠發我們可以有比這更大的運動,我們可以跟很龐大很龐大的政府對抗,歐洲人,傾向懦弱,香港令我們不會忘記自己也有如此力量,爭取所想。」

Pola知道有朋友到香港聲援抗爭者,既為她們擔心也仰慕他們,就是不會阻止,因為她知道這件事情有多重要。

「我們看到一個普世想爭取的價值,正在香港發生。」盡情傾吐,她認為機會不能錯失,給抗爭的人尊重尊嚴,是所能作之中最好的。沒有宗教熱誠,但她為香港人祈禱,望能實現所爭取的,「我也想他們知道,他們並不孤單,世界看到他們的犧牲,仰慕支持,這是對他們為想爭取而戰,最大的安慰。」

倫敦素人說當下的香港,各自翻起一個世紀的世界歷史,感情,卻是那麼年輕,那麼不知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