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的案件勝訴,我一定會回來當你的證人,陪你的媽媽去法庭,支持你。」大欖女懲教所的縫衣間中,穿着格子囚服的犯人坐在衣車前,密密縫床單、睡衣,趁着午飯休息時間的空檔,Melati(化名)認真地向Mawar(化名)說。
獲釋後,回印尼前一天,Mawar說起這幕,仍然熱淚盈眶。二人最終被法庭獲判無罪,無辜被還柙的鐵窗年月,卻一去不返。
她們來自印尼,卻在香港的監獄相逢,才發現命運跟她們開了同樣的玩笑——先後墮入同一個非洲毒販的情感圈套,在不知情的情況,被誘騙把行李帶來香港,孰料,內藏毒品。
記者:鄭祉愉
攝影:黎樹雄
在2016年12月,Melati的故事開始了。她21歲,已婚,女兒兩歲大了,但丈夫因她由伊斯蘭教改信基督教,婆媳不和,情況不斷惡化,Melati亟欲提出離婚,又遭母親反對,傷心欲絕。正好朋友介紹了在柬埔寨做生意的非洲男子X,二人便開始在Line上天天聊天。她急需人傾聽心事,對方說盡一切甜言蜜語,說「會對你好,把一切都給你」,她墮入情網。
一切發生得很快,結識不足兩星期,X便極力邀請她到家鄉——象牙海岸見家長,順便度過美好聖誕,二人約好先在柬埔寨碰面。她便買機票,二人每晚相見。過了一周後,X說因生意出事,無法一同前往象牙海岸,她可獨自度假,又哀求她順道幫忙跑一趟,由當地朋友手上取得衣物貨辦,送去馬來西亞。她答應了,厄運也隨之開始。
獄中決意爭取公義
「我其實只想逃避,我非常抑鬱,只想離開自己國家,逃離家鄉,一事不理。」她由象牙海岸與X的友人碰面,對方知道其長相,卻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有點奇怪,但未起疑心。經香港轉機,她遭海關截查,行李箱內的物品被逐件檢查,最後關員以工具刺入行李箱夾層,檢驗後,赫然發現內藏冰毒。
翌日上庭,法官宣佈她需被還柙三個月,等待下一次聆訴,一下子天旋地轉,她當場暈倒,數小時後才在醫院醒來。
在異鄉坐牢,未知的恐懼緊緊攫住她,她還是被送到大欖懲教所。在囚倉,Melati夜夜以淚洗面。Melati試過自殺,把臉埋進洗手盤,嘗試淹死自己。「我好怕痛。」訪問中,她忍不住抽噎,說自己蠢,以笑聲蓋過當時的絕望。
獄中語言不通,懲教署職員只用廣東話喊她囚犯編號,過了好幾周,才有一個善心的本地囚友教她廣東話,首先學從一數到十。Melati忽然用不鹹不淡的廣東話讀出囚犯編號,笑聲藏着事過境遷的苦澀:「18079 !」
舉目無親,無人探視和送來生活用品,囚友又送她洗髮露。作為羈留犯,她得報名工作,才能掙取微薄工資,賺取購買日用品的費用。
六個月後,她才稍稍接受現實。獄中一個月只能打一通電話,隔了一年,她才敢致電母親,告知被捕消息,未開口,已眼通紅,淚千行。
販運危險藥物罪名按量判刑,2.32公斤的毒品,刑期長達28年。因為認罪可獲三分一刑期減免,Melati因抑鬱曾想認罪,卻改變主意,那怕法律時間更長,「我想為自己個案打這場仗,付上多重的代價也好,我會面對結果 。」於是展開漫長的訴訟過程。提起來,她還是一臉猶有餘悸,擺擺手,比了比割喉的動作:「用半生坐監,不如了結我吧!」
向神父求助 扭轉二人命運
一年半後,Mawar也遇到了X,她的故事要簡單些。才二十出頭,媽媽中風,家有一弟,患有心臟病,爸爸獨力支撐生計。甫中學畢業,她便工作,又去過新加坡打工,又在酒吧當侍應。她夢想出國旅遊,在酒吧結識的朋友L便轉介旅遊blogger工作,報酬比現時薪水高,包吃包住,去菲律賓一趟有350美金(2730港幣),她一聽便馬上答應了。
數天後,她被安排到柬埔寨首都金邊,被派到菲律賓五天,其間一直以短訊接受L指令,警告不可以出酒店半步,入世未深,她沒半點質疑。回到金邊不久,又被派到香港。在柬埔寨,L着她與X見面,X先是甜言蜜語一番,叫她做「Honey」,表示想和她先做朋友,但想有身體接觸時,Mawar以回教教條拒絕。X之後把袋交給她,要求她隨身攜帶到香港,L又吩附她絕對不可以打開。到了香港,被海關截查,發現毒品,她嚇得六神無主,一直搖頭說「不知道,我不知道!」關員以她作餌,指示她接聽X和L的電話,並配合海關突擊行動。
二人原本不知對方故事。定時探監的胡頌恒神父多年來收集外籍囚犯信件,又到非洲、東南亞國家,進行反販毒宣傳,又致力搭建網站,刊出被害者的自白,以及毒販頭子的線索。Melati先把自己的故事全數交給他,輾轉從本地囚犯口中得知,Mawar便在他探監時求助,當胡頌恒神父把X的照片展現在Mawar眼前,她嚇得從椅子上掉下來,大聲說:「就是他,就是這個人!」二人因此結緣,卻位於不同囚倉,便相約一同報名去縫衣間工作。
今年6月,Melati上庭。Line軟件上的對話被呈上庭為證據,意想不到地,只花了四天,陪審團團員已一致裁決她無罪。Mawar等着消息,牢中消息口耳相傳,直到放飯時間,有友人走過來告知:「她贏了!」Mawar驚喜。
陪審團團員的決定,令Melati重獲自由,更扭轉另一人的命運。
羈留犯人每天有15分鐘的探訪時間,Melati獲釋後,特意回去大欖,探望朋友。一天之間,Melati由羈留犯變成自由身,坐在訪客席上;玻璃的另一方,Mawar一直泣不成聲,說不出話來。Melati平靜地說:「不要哭,我不願看到你哭,你要堅強,你也可以回家的。我在大欖兩年半,不是也過來了,還贏了官司。我答應你,我會把你的母親帶來。你要祈禱,為自己案件準備。」
一字一句,在Mawar的腦海中注入力量。 接下來的日子,Mawar的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我想像她一樣回家。」羈留犯人工作屬自願性質,於是,Mawar決定辭去工作,每天沉靜地回憶案情,把長達月餘的案發經過全部寫下來。
回印尼四個月後,Melati真的兌現承諾了,為Mawar出庭作證。
審判過程長達一周,Mawar記得,初初判決是四比三,未能達到大比數裁決,法官向陪審團說了一段話:「你們一定要慎重思考決定,她在印尼和香港沒有犯罪紀錄,並非毒販,毒品位於行李之內,沒有她的指紋。」她慶幸當時沒有打開袋檢查,僅僅在袋把手上有指紋,最終救了她。
最終,有兩個人改變主意,以六比零宣告無罪。聽到裁決一刻,她深深拜倒在地,俯首貼耳,哭喊出聲,不斷向陪審團道謝和禱告。Mawar的母親坐在觀眾席,聽不懂,Melati小聲解釋,她也同樣激動。
卸下過去 開展新生
步出法庭一刻,Mawar立即奔向母親。獄中時,她母親中風,又有糖尿病,剛做過手術,不肯食藥,獄中越洋通話,Mawar一問,母親就哭了,老是叨念「我因為你才病,你就是我的藥。」二人相擁而泣,Mawar終於可以說:「我會回家,快點好起來。」
在香港的街道上,二人高舉牽起的手拍照,呼吸着自由的空氣,笑聲如雪後初晴。明天就可以回家了,在旺角的廟街,Mawar忙着買新衣裳,與檔主講價,一件70元的衣服,她不敢相信,懲教所內時薪兩元港幣,一件衣服等同工作三星期多工資。胡頌恒神父主動幫她付錢,她道謝,又堅持以自己的錢買了其他衣履。除了電話和護照,舊的物品,她全部丟掉,穿新衣服,如新造的人回家去開展新生活。
臨別前,她們吻了胡神父的手,說是印尼對地位高者最尊重的禮節。
無辜被囚九百多個日夜,等同犯罪者的刑期。Melati離家時,女兒才兩歲大,庭外再見,女兒問她:「你是誰?」她剛喜極而泣,又再心碎。「你知,忘記並不容易。」Melati苦笑,一直試圖避免回想創傷記憶,常常夢見被捕一天,一身冷汗地驚醒。「我希望可以盡快遺忘,我想這件事完結。」
後記:設下騙局 利用毒騾逃刑責
遭毒販指使運毒的人,被稱為毒騾(drug mule),往往不知道下一個目的地,當中好些無辜受騙,並不知情。胡頌恒說自2013年開始反跨境運毒運動計劃以來,曾親身接觸逾百名來自南美、非洲、東南亞等國的毒騾,並整理出數十名跨國運毒集團的毒販。據他調查,一名毒販最多曾欺騙六人販毒。他進一步指,五年來,20名印尼毒騾中,僅有五人獲釋,其餘人需面對長達20年的刑期,毒販得以逍遙法外,以「不公平」和「悲傷」形容情況。「無辜的人被利用,有時因缺乏足夠資料及證據,他們只好認罪,避免更重刑期,但不認罪,又要花一至兩年時間坐監,對無辜的人而言,是非常長的時間。」
根據曾任職25年主控官的資深大律師李定國(John Reading)的研究報告,2012至15年期間,因販運毒品被控的1,619人當中,僅有六人為組織者,其餘93%人為毒騾。
即使仍為夢魘所苦,Melati矢言要繼續幫助剩下的印尼女子,只要有需要,她都會出庭作證。被釋放之後,她仍然自責,直至Mawar因其證詞獲判無罪,「我的身心終於也被釋放了。」不足兩個月,她又回港,為另一名受害印尼姐妹打氣。別人為她爭取過公義,她便繼續挺身而出,X至今逍遙法外,「我若在街上見到他,我會立即叫警察,終有一天,他會受制裁,我只希望沒有人會再受我所受的罪。」公義即使遲到,望沉冤未雪者,終得公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