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人語】董培新的江湖:英雄,只是一時英雄

【藝術人語】董培新的江湖:英雄,只是一時英雄

【藝術人語】
77歲的董培新因為個人畫展,回到紛亂的香港數天,1988年他已移民溫哥華,但仍天天眷念我城。「香港改變好大,好靜,未見過咁平靜嘅香港,比三十年前還要靜。」三十年前,1989年,香港經歷另一個大時代轉捩點。此刻,在海港城美術館日落下遠眺維港,海面平靜得像一幅宣紙,老人卻思潮起伏,意境像透他一幅新作《何事上梁山》。

「俠客雄心‧董培新作品展」的30幅作品,幾乎都是董培新今年所畫,俠骨豪情,剛柔並重。沒有他擅長畫的金庸故事人物令狐沖、李莫愁、周芷若、程靈素、逍遙子,換上了宋江、西門慶、林沖、呂布、潘金蓮和木蘭花等等水滸、三國和古典人物,場景仍是他浪蕩了一個甲子的水墨江湖,一樣的趣味盎然。

他畫出潘金蓮的多情淫蕩、風雪中林沖的孤單落寞、武松怒殺西門慶的鬱怨、時不利兮的項羽別虞姬前的悲壯。

武俠世界,成人的童話。現實生活中的缺失,都希望在武俠的精神世界裏尋求彌補。

處身難為正邪定分界的世代,我問畫了無數英雄好漢的董培新,怎樣看現實的英雄?

「英雄都是假的。」他清了清嗓門,繼續以智者姿態表白。「中國一句話說得好,所謂『時勢造英雄』非常有哲理,英雄是至少做了一件好英雄的事,但英雄是否一生永遠都做好事?未必。好多暴君以前都是英雄,他們只在一個timing發揮他最大的長處,或某段事迹被放大,便成了英雄,你數吓有幾多英雄冇做錯事?」董培新認為,世界上無完人,人總有私心、主觀、自我,所謂英雄,亦只是一時英雄。

在董培新心中,英雄敢為人之所不敢為,敢當人之所不敢當,但要配上英雄式的結局,才算完圓滿。「為英雄事葬英雄塚,這是最完美,戰死沙場亦鬼雄。」

婉拒入《明報》 對金庸仍有歉疚

當年,因為「麗的呼聲」每日中午都播放胡章釗講述的《書劍恩仇錄》,少年董培新迷上武俠小說,迷上金庸。回望16歲由畫假金庸小說插圖到畫真的金庸作品,更得到金庸的賞識,董培新覺得似做夢。

去年10月查大俠駕鶴倚天飛,董培新對文壇巨人的離去,竟懷着絲絲的歉疚。

「我好多謝查先生欣賞我,但我曾令佢失望,他一直希望我到《明報》幫他,但礙於我對《新報》背負情意結……」老人談起往事,百感交集。

金庸跟董培新相逢恨晚,明明天造地設,但因為命運作弄,兩人緣慳幾十年。「我最初在祥記書局工作,那是香港武俠小說的發源地。《洪熙官大鬧峨嵋山》、《方世玉打擂台》,都由「我是山人」(原名陳勁)寫的廣東長篇小說,我畫插圖。」

1959年,董培新被另起爐灶的《新報》創辦人羅斌拉進《武俠世界》。董培新憶述,祥記書局的印刷房就設於《新報》隔鄰,前往《新報》一定經過「祥記」印刷房門口,老闆娘一見到他就轉面別向,感覺難受。「雖然替祥記畫的畫大多是假金庸、假梁羽生,但總逃不了叛棄的自責,也是日後婉拒《明報》金庸先生邀約的最大原因。」

查大俠含笑別江湖,闖蕩六十載的《武俠世界》也於今年頭停刊,了斷一代的江湖。

「成個社會風氣不同,最大問題不只是冇新的作者和武俠故事,翻炒又翻炒,而是連讀者都流失晒。可惜?好多嘢都會被時代淘汰,冇辦法,閱讀習慣改變,現在看小說的人少,也沒耐性去追很長的古仔,成個社會轉變得太快,根本不想停下來。」

問董培新最欣賞的武俠人物是誰?他不加思考就答令狐沖。很多人都喜歡這位《笑傲江湖》裏的主角,連金庸說到自己最喜歡的男主角時,也把令狐沖排在首位。

「他那種無可無不可的浪蕩派性格很吸引,郭靖太戇居,有脾氣、有個性的才似一個人。」的確,相比郭靖的木訥無趣、楊過的黯然銷魂和蕭峰的坎坷悲壯,令狐沖那種不羈放縱愛自由,讓人心動,江湖是要笑傲的,怎容得下那麼多心理包袱?

從$1.5一張到入拍賣行 仍懷作畫大計

董培新1958年開始畫插圖,他記得最初1.5元一張,後來2元一張,一日畫八張月薪三百,已足夠一家三口生活,還有餘錢寄廣州供養董媽媽。如今他的畫作已進入拍賣行,他笑指始料未及。

除了作畫,董培新也會重看金庸作品和古典文學,重溫文字的細膩,時代的感受在董培新的畫畫生涯呈現,他畫過四張12呎長的巨作,大部份是金庸作品,包括《書劍恩仇錄》和《天龍八部》,他興奮的告訴我其創作大計。「我有一張長20呎的紙,計劃寫《赤壁大戰》或《紅樓夢》的場景,但這是很大的挑戰,因為前者是真實故事,必須做許多考證;後者坊間有無數『紅學家』,太多人等着抽你後腳,要研究得很清楚才畫,但我好期待接受這個挑戰。」董培新的千金Kris偷偷說,那張紙父親一直摺細了放在案頭提醒自己,迎戰。人生匆匆,生死有時,做愛做的事,才是王道。

俠客雄心‧董培新作品展
日期:即日至10月27日
地點:尖沙嘴海港城‧美術館

採訪:鄭天儀
攝影:徐振國(部份圖片由被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