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底,合歡山暗空公園通過國際暗空協會(IDA)認證,成為台灣第一座、亞洲第三座暗空公園那天,台灣天文愛好者劉志安的心情一時比白晝還燦亮,一時又比黑夜更漆黑。他先是感動,感動躍升為興奮,興奮沸騰之際,又思及光害污染嚴重,「光害防治法」尚在外太空漂浮,瞬間反轉為緊張,全身每一個毛孔都被壓力灌入,「後面還有更多事情要做,真正的挑戰才要開始」,他倒吸一口氣。
記者:蘇惠昭
2012年劉志安創立「台灣星空守護聯盟」fb群組,2014年起心動念,孵育一個把合歡山推向暗空公園的大夢,沒人逼他去做這種愚公移山的苦事,天文同好之外,全然不知支持系統在何方,更加無法預測民宿業者,以及地方政府的態度,然而就是一個願景,唐三藏要赴西天取經,他無論如何都想為台灣人拼出一座暗空公園,使之成為指標,作為可依循的典範。
亞洲首位完成觀星馬拉松
為甚麼選合歡山?「因為合歡山的星況是最棒的,在3,000公尺的高海拔地區,到了夜晚,雲會沉降下來,沉降的雲遮蔽掉平地的光害,山脊露出,靜靜地伏在整座星空下……」合歡山還有一項優勢,因為位屬生態敏感區,從翠峯到大禹嶺約22公里,公路總局皆未設置路燈,一直都是追星族膜拜的黑,最深邃的暗空。
依恃着對於天文迷的刻板印象,採訪前還以為劉志安是天文相關學者或業者,原來他是今年4月才從K-Swiss提早退休的業務副理。高中畢業就出社會,當兵回來即娶某生子,一個學歷不高但認真勤懇的台灣男人,但定義劉志安的,不是業務員,而是星空。
劉志安在基隆出生長大,從小就莫名的愛看星星,基隆多雨,但三、四十年前沒有路燈沒有光害,只要天氣好,打開家門就可以看見星星。高中後他開始到圖書館找書自學,學習如何用肉眼辨認星空,也想辦法動手磨鏡片,「天空是一個球體,分佈着星座區塊,慢慢看,看久了,很多用肉眼就能找到、辨識」,但他並沒有如願考上大學讀天文,自己磨的鏡片也無法拋光,一些材料市面上買不到,工序則必須到光學廠學習,於是趁着當兵前毛遂自薦到天文望遠鏡代工廠國民光學擔任技工一年餘,退伍後為着生活從事各種業務,賣過汽車也賣過家用遊戲機,還跨進婚紗攝影,做了丈夫與父親,也終於儲到錢買到人生中的第一副天文望遠鏡。
2006年台灣首度引入名為梅西爾馬拉松賽(Messier Marathon),參與者必須在當天黃昏日落至隔天晨光乍現前,不使用自動導入裝置,搜尋18世紀法國天文學家Charles Messier終其一生所記錄到的110個星系、星雲和星團,這也是當今天文迷觀測深空天體的入門表單。那年起劉志安每一屆都參加,憑天文知識和觀星經驗,拼一夜不睡的體力毅力,當然也要老天賞臉給一個無雲的夜空,努力到第八年,2013年他終於在合歡山武嶺挑戰成功,成為全亞洲第一位完賽者。2015年再度在雲南麗江高美古江天文觀測站達標,也是唯一完賽者,從此受封為「人體GOTO」(望遠鏡自動導航程式)、「梅西爾魔人」,尋星英雄歸來,寶貝女兒在fb上呼喊:「有這樣的老爸我也是醉了。」
將光害意識帶進立法院
劉志安沒有醉,他必須保持戰鬥力,挑戰無所不在的光害,「光害問題一直被忽視,光害除了阻礙天文研究和觀星,也浪費能源,影響農作物的生長和候鳥遷徙,我們沒有直接感覺,卻深受其害」。
「台灣星空守護聯盟」的誕生,就是因為2012年底天文同好發現合歡山觀星聖地鳶峯停車場竟然出現高亮度LED顯示屏幕,劉志安說:「所以我們需要一個能與南投縣政府對話的組織。」幾番抗議,縣政府最後同意讓觀星族可以關掉LED屏幕,「但我們要的不是這樣,我們希望民眾和政府要有光害防治的觀念。該設路燈的地方當然得設,但燈光必須往下照,暗天不暗地,如果理由是安全考量,可否請公路局把道路鋪平一點,使用反光標線導引車輛」。
沒有用。2016年公路總局又在合歡山架設三支路燈,「就像一把刀插進心臟」,劉志安把照片po上守護聯盟,輿情譁然,這次抗議層級上升到立法院,迫使有關單位把燈拆掉。
日本岡山縣井原市美星町給了劉志安很大的啟示。1980年代日本開始推展一鄉一特色,地方創生,美星町既無特色農產品,亦無名湯溫泉,「唉呀除了滿天星星之外我們甚麼也沒有」有位居民嘆息,這一嘆嘆出了美星町住民自訂光害防治公約,包括室外燈具的設計,室內則裝置遮蔽物阻絕光源洩漏,一路努力到成為「星空的故鄉」。
此外,新西蘭南島蒂卡波(Tekapo)小鎮星空保護區,它緣起研究機構要在蒂卡波湖邊的約翰山上蓋一座國家級天文台,求請居民控制燈光,結果順風順水,2009年成為地球上第一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的「國際黑暗天空保護區」,小鎮居民不過3、400人,而全球星迷絡繹不絕。
吸引追星族促進旅遊業
所以星空不只是難死人的天文物理,它更是創造旅遊奇蹟的資產,但要台灣民眾和官方體認這一點,就必須做一件足以驚動媒體的大事──向IDA遞出暗空公園申請書。2014年星空守護聯盟終於接觸到由民宿業者組成的清境觀光協會,展開改善光害游說的第一步。清境星空和合歡山早已是台灣、香港、新加坡觀星族的「夜店」,特定的幾家民宿如觀星園、那魯灣就專門接待觀星客,有香港客人在看到滿天星斗後流下眼淚。劉志安認為,「被一片星空療癒」這樣的感動應該不只屬於觀星族,也可以帶給來走步道賞景看綿羊的觀光客。
民宿業者要的是更多客人留宿,劉志安告訴清境觀光協會,台灣有八至九成的人住在光害嚴重地區,「如果讓人知道這裏有美麗的星空,不要說國外,台灣2,300萬人,只要有1%的人因此留住一晚,民宿的生意不就好起來了?」
劉志安起而力行,第一步就是由星空守護聯盟與觀光協會合作規劃「清境一夏」,2014年起連續三年,把觀星活動加進行程中,還把天文望遠鏡擺出來讓遊客一邊跨年一邊賞星空,反應熱烈,南投縣觀光處從關心轉為全力支持,其間有人建議縣政府往「教育園區」方向發展,這可把劉志安嚇壞了。他說:「萬萬不可,會賠錢的教育就交給科博館去做吧,我們推的是觀光,從觀光角度切入,創建觀星的場域,找一個理由讓遊客晚上不回家,增加在地業者實質的收益。」
去年底IDA來合歡山實地勘察,在此之前,整整一年,劉志安與天文界夥伴帶着星空品質測試儀每月上合歡山,在設定的12個點測量星空背景的亮度,最後由南投縣政府、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林務局東勢林管處、清境觀光協會、台灣星空守護聯盟共同簽署了一份「合觀山暗空公園管理公約」,這也是台灣第一份與光害防治有關,官民合議後所建立的公約。台14甲線上,仁愛鄉所管轄的路燈都已加裝燈罩,接下來,民宿業者、清境國小、仁愛國中的學生都要學習基本天文課程,觀光處已把「仁愛鄉的孩子,小學畢業後就能夠簡單描述天上的星系」列為學習目標。而清境的128家民宿,IDA要求五年內,90%必須改善燈具,10年之後100%。
「我提早退休,不是因為很富有,而是因為心中有夢」劉志安的夢,就是守護星空,光害歸零,把星星找回來,不只合歡山,還有大雪山、阿里山、塔塔加……讓下一個世代有星空可以仰望,天長地久,直到地球毀滅。